“对不起。”他说,“真对不起。”
“那重来一遍。”
“什么?”
她吸吸鼻子,把头发捋到胸前,涂了白色指甲油的手搭在中控台上,看着他,笑了笑。
“我喜欢你。”
“哦。谢谢。”
“哦哦,就是这样,我喜欢你没有说‘可是’。我知道,我不傻。那么,我们还可以做朋友吗?”
“嗯。”
“下一回能记住我家在哪吗?”
他看着柱子上绿油漆写着的“B-07”,长条灯垂下,红色管道不加掩饰地爬在天花板上面。
“诶,开玩笑的。”紫林解开安全带,“不记得也没关系,我可以再告诉你一遍、两遍。”
她跳下车,弯腰把头探进来,长长的系带把领口坠得很低。她盯住他的脸,说明天见。
*
今日的路演江嘉平和他的新同事推荐了中船系的一只股票。她持怀疑态度,到今时今日是否已经太贵了。
毕竟变化已经发生了许久,久到潜入了几十亿人的睡眠之中,是那么地不言自明。
格陵兰岛频繁出现在新闻标题,名人八卦讨论的焦点从私生活转移到观点与立场,“冰”的含义被组织名称覆盖,人工智能、军工、航空、国防、黄金ETF急速攀升,消费ETF持续不振,货币继续宽松,上证指数似乎终将刷新十年前的记录……
这是一个明确的转折点,是她值得去用心分析的迷人现象,是段入峰又一次的胜利。
但段入峰看起来并不怎么高兴。中途闯进来的时候,他像是从哪里打猎回来,穿着一件棕色麂皮外套。
他们站起身和他打招呼,他只是摆摆手,跌坐在转椅上,退到墙边,腿叉得很开,摆弄外套领子,垂下眼睛,一副准备在这睡觉的架势。
空气一下变得闷塞而困倦,就像卧室里的空气。
她有一项与之相关的天赋,可以将焦虑转化为困意。段入峰经常失眠,在她旁边长长地吸气。她能听出其中既希望被她发觉又不想打扰她的谨慎,和他脑子里的焦虑一脉相承。
那时她会在被子底下拉着他的手,逼他说出他的焦虑,再给他讲一个故事。
在故事里,那些讨厌的人、预料之外的发展和不安的新闻标题通通变成了黑暗的大海,他觉得程度不够,好吧,那么就宇宙般无边无际黑黢黢的邪恶大海。
他们将自己关在小房间里,拉上窗帘,里头是明亮的灯光,确认每一个角落都被照亮以后,关灯再打开一盏小夜灯。
柔和的黄色光泽在精神上施以温度。他们躺在床上,房间如摇篮一般摇晃着,外头的一切与这小小的空间毫无关联。
乖乖这样躺着,她说,很安心是不是,我有点困了,但是没关系,我会等你也困了再闭上眼睛……
这时手机震了起来。段入峰睁开眼睛,微微致歉,扶着她的椅背走出去接电话,再也没回来。
今天是元旦假期前的最后一天,每个人都走得很干脆,几乎。
“你能出去一下吗,我有话要和他说。”她微微扭过头,对姜行简说。
他站起来拿着研报走了,记事本落在桌子上。
她关上门,坐在刚才段入峰坐过的椅子上,那里能看到整张桌子和门,似乎还有点温热,她顺了顺裙摆,一下忘记要说什么。
于是她问江嘉平元旦假期打算做什么,除了加班,当然。
他说,打算看看书,一个人在家看看书。
她问他都看什么,他说除了专业书籍,看科幻小说比较多。
虽然不是成功学,但也是她最不爱看的种类。她有些失望。他反过来问她看不看书,假期怎么过。
“啊,我要睡觉,睡到天荒地老。”
他笑着说这合理。“最近流感挺严重的,就在家呆着挺好的。”
在有人敲门征用这间会议室时,她才发觉自己已经把她大学时喜欢的作家、爱吃的食物、老家的城市和风俗说了个遍。
她拿起落在桌上的本子,抱在怀里,送江嘉平去电梯口。那时已经有四五个同事在等电梯了,她没法直说跳槽的事情。
“你们招到人了。”她说,“不缺人了吧。”
他看着她。“那要看视情况而定。”
“不管怎么样,非常感谢。但是……”
“我知道。”他对电梯里替他按住门的人摆摆手。
“其实早就该说的,一直没碰上你。”
“诶,可以微信嘛,你有我的电话,对吧?现在要联系一个人太简单了。”
“我是觉得当面说比较好。”
“我不介意。”他说,“真是一点不介意。你太客气了,真的,我希望你知道我不是在说客套话。”
她点点头。
没法再说下去了,时不时会有人走来,总觉得转角有人在看她,她回过头,江嘉平也跟着回头。她看见他眼白里爬着红血丝,眉毛间一道浅浅的沟,但其实很少见他皱眉的样子。
她替他按下电梯按钮。
“好吧,那就提前祝你新年快乐。”她说。
他抿了抿嘴,走进电梯,隔着一道就要关上的不锈钢门,对她笑了笑说,到时再说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