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二天清晨,天还没完全亮透,墨脱就被一层灰蒙蒙的雾霭笼罩。
丹增一夜未眠。
照片和那句“三百年”像烧红的烙铁,烫在他脑子里,反复灼烧。
索南年轻的笑脸,洛桑那句“我梦见过他”,还有死者掌心紧握的莲花三叉戟符号……所有线索搅成一团,沉甸甸地压在心口。他躺在坚硬的木板床上,睁着眼睛,看窗外天色由墨黑转为深蓝,再到一种浑浊的灰白。
风从门缝钻进来,带着雪粒和松针的气味。
他起身,用冰凉的溪水抹了把脸,刺骨的寒意让他混沌的脑子清醒了些。
将照片和那片经幡碎片贴身藏好,他推门走了出去。
村子里静悄悄的,只有早起背水的妇人脚步声和远处牦牛的低哞。但空气里弥漫着一种紧绷的、不安的气息,像拉满的弓弦。
他没有回村长家,而是径直走向村子东头那间破败的木屋——那里住着村里最年长的老人,格桑爷爷。
格桑爷爷快九十了,耳朵背,眼睛也花了,但记忆出奇地好,尤其对过去几十年村子里来来往往的人,总有些模糊的印象。
丹增敲响那扇吱呀作响的木门时,格桑爷爷正坐在火塘边,就着微弱的火光捻着一串油光发亮的旧念珠。
听到动静,他慢吞吞地抬起头,浑浊的眼睛在丹增脸上停留片刻,咧开没剩几颗牙的嘴:“是丹增啊……进来吧,孩子。”
屋子里弥漫着陈年烟火、酥油和草药混合的气味。丹增在火塘对面的矮凳上坐下,没有寒暄,直接掏出那张照片,递到老人眼前。
“格桑爷爷,您看看,认得这两个人吗?”
老人接过照片,凑到眼前,几乎把鼻子贴上去。他看了很久,布满老年斑的手指颤抖着抚过照片上索南的脸,又移到旁边那个清瘦些的年轻人脸上。
良久,他才长长地“哦”了一声,声音沙哑:“这个……是索南,你阿兄。旁边这个……”他眯起眼,似乎在记忆的尘埃里费力翻找,“是个外面来的……照相的。对,照相的。那年雪化开的时候来的,背着一个黑匣子,说是能‘留影’。”
“他叫什么?”丹增追问,声音有些发紧。
“叫……嘉措。”格桑爷爷缓慢地说,每个字都像从记忆深处艰难地挖掘出来,“对,就叫嘉措。他说自己是个流浪的摄影师,走到哪儿拍到哪儿。在村里待了差不多……一个多月?给好多人都照了相,不要钱,只要一点糌粑和茶水就行。人挺和气的,就是……有点怪。”
“怪在哪里?”
“他老是一个人往林子里钻,一去就是一整天。还总打听些老辈子的事……关于白玛岗的传说,关于……莲花生的伏藏。”
格桑爷爷的眼神变得有些飘忽,“他对索南……格外上心。总是找索南说话,给他拍的照片也最多。”
老人顿了顿,看着丹增,“你阿兄那时候……也正不对劲。老是一个人发呆,有时候半夜还跑出去,不知道去哪儿。我问过他,他只说……有些事,到了该知道的时候,自然就知道了。”
丹增的心往下沉。“那这个嘉措,后来呢?他什么时候走的?”
“索南进山朝圣前……大概半个月吧,他就收拾东西走了。走的时候,好像挺匆忙的,脸色也不太好。”格桑爷爷叹了口气,“再后来,索南也走了……就再没回来。”
空气仿佛凝固了。火塘里的柴火噼啪一声,炸出几点火星。
“他问过关于……莲花胎记的事吗?”丹增压低了声音,几乎只有气音。
格桑爷爷的手猛地抖了一下,念珠掉在膝盖上。他抬起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锐利的光芒,随即又黯淡下去。
“……问过。”老人的声音更低了,带着某种深切的、混杂着恐惧的敬畏,“他悄悄问过我,知不知道村子里,除了索南,还有谁肩膀上……有那样的‘印记’。我说我不知道,那是天赐的福分,不是我们凡人能打听的。”他盯着丹增,“孩子,你问这个干什么?是不是……和天葬台下那个人有关?”
丹增没有回答,只是收起照片,起身,微微躬身:“谢谢您,格桑爷爷。”
“丹增,”老人在他转身时叫住他,声音苍老而疲惫,“有些东西……沾上了,就甩不掉了。你阿兄……可能就是知道了太多不该知道的事。你……要小心。”
丹增在门口停了一下,背对着老人,点了点头,然后拉开门,走进了渐亮的晨光中。
雾霭还未完全散去,像一层湿冷的纱,裹着村庄。丹增沿着泥泞的小路,走向村中央那间小小的、用木板搭成的小卖部——旺姆阿佳的家。
旺姆是村里消息最灵通的人,她的店铺是村里唯一能买到外来货品的地方,也是所有流言蜚语交汇的中心。
店铺还没开门,但烟囱已经冒起了青烟。丹增敲了敲门,里面传来女人警惕的声音:“谁啊?这么早……”
“是我,丹增。”
门吱呀一声开了条缝,旺姆阿佳探出半张圆润的脸,眼睛下面有浓重的黑眼圈,显然也没睡好。看见是丹增,她松了口气,把门开大些:“丹增啊,进来吧。” 她瞥了一眼丹增身后空荡荡的街道,压低声音,“是为了……昨晚那事?”
丹增走进狭小却堆满杂货的店铺,点了点头:“阿佳,昨天白天,那个死……那个外来人,是不是来过你这里?”
旺姆的脸色变了变,眼神有些躲闪。她搓着手,走到柜台后面,假装整理着几包廉价的香烟。“是……是来过。买了包烟,还问了些路。”
“问了什么路?”
“就……问去东边林子里的猎棚怎么走,说想去拍点雪景。”旺姆的声音越来越小。
“还有呢?”丹增盯着她,“他只问了路?”
旺姆不说话了,低着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围裙边缘。店铺里很安静,只有炉子上茶壶咕嘟咕嘟的声响。
“阿佳,”丹增的声音很平静,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那个人死了,死得很怪。我阿兄的照片在他身上。他可能知道索南当年为什么进山,又为什么没回来。”
旺姆猛地抬起头,眼睛瞪圆了,嘴唇哆嗦着:“索南……索南他……”
“告诉我,他还问了什么。”丹增上前一步,隔着柜台,目光如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