旺姆像是被他的目光烫到,缩了一下肩膀,最终像是下了很大决心,凑近些,用几乎听不见的气音说:“他……他买烟的时候,凑得很近,问我……‘村里,除了索南,还有谁左肩有莲花?’”
丹增的呼吸骤然一滞。
“我……我当时吓了一跳,没敢接话。”旺姆的声音带着后怕的颤抖,“他就笑了笑,也没再追问,付了钱就走了。
现在想起来……他那笑,怪瘆人的。丹增,你说……他是不是在找什么人?找……有那种胎记的人?”她的目光不自觉地瞟向丹增的左肩,又迅速移开,充满了复杂难言的情绪——好奇,恐惧,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疏离。
丹增感到左肩那块皮肤在衣物下微微发烫。他面上不动声色,只是问:“他当时什么表情?着急?还是……”
“说不上来。”旺姆回忆着,眉头紧皱,“好像……既像在找,又像在确认什么。对了,他拿到烟的时候,手指头一直在搓烟盒,好像很紧张,又好像……很兴奋。”
线索又多了一块碎片。嘉措,十年前的流浪摄影师,对索南格外关注,临走前打听莲花胎记。十年后,他回到墨脱,再次打听莲花胎记,然后,死在了天葬台下,手里攥着那个诡异的符号。
他在找谁?在确认什么?他找到答案了吗?他的死,是不是因为他找到了不该找的答案?
丹增谢过旺姆,转身离开。店铺外,雾气正在被初升的太阳驱散,但寒意更重了。他刚走出几步,就看见村道那头,一个深红色的身影正朝他走来。
是洛桑。他身后跟着如同影子般的次仁。
洛桑也看到了他,脚步微顿,然后加快了些走过来。他的脸色在晨光下显得有些苍白,但眼睛依旧清亮,仿佛昨夜在村长家那片刻的恍惚和惊悸从未发生过。
“丹增师傅,”洛桑在他面前停下,目光在他脸上扫过,“我猜你会去打听。问出什么了吗?”
丹增看着他。这个年轻的活佛,明明自己身上也缠绕着谜团——那奇怪的梦境,对“三百年”的敏感反应——却总是用一种平静的、仿佛能包容一切的目光看着自己。这种目光让丹增感到不适,又隐隐有种被看透的焦躁。
“死者叫嘉措,十年前来过村里,是个摄影师。”丹增言简意赅,省略了关于莲花胎记的追问,“他对索南很感兴趣。”
洛桑静静地听着,等他说完,才问:“只是感兴趣?”
丹增与他对视片刻,最终还是说道:“他死前,还向旺姆阿佳打听过,村里除了索南,还有谁左肩有莲花胎记。”
洛桑的眼神微微一凝。他身后的次仁更是立刻绷紧了身体,手下意识地按向了腰间的刀柄。洛桑抬起手,轻轻按了一下次仁的手臂,示意他放松。
“看来,他的目标很明确。”洛桑的声音很轻,却像冰锥一样刺入清晨寒冷的空气,“他在找一个有莲花胎记的人。十年前是,十年后也是。”
他的目光落在丹增身上,没有看他的肩膀,却仿佛能穿透那厚重的衣物,“而你阿兄索南,是十年前他找到的。现在他回来,是想找下一个。”
下一个。这个词像一块冰,砸进丹增心里。下一个是谁?他自己吗?还是……洛桑?这个想法让他喉咙发紧。
“你想怎么做?”洛桑问,语气平静得像在讨论天气,“等乡里派人来调查?还是……自己查下去?”
丹增沉默。按照常理,他该等。天葬师的职责是处理尸体,不是追查死因。但常理在“三百年”、“莲花胎记”和索南模糊的死亡面前,显得如此苍白无力。他等得了吗?等来的会是什么?更多的死亡?还是永久的掩盖?
“我想去嘉措可能去过的地方看看。”丹增最终说道,声音干涩,“他背包里的本子上,画了些地方。还有,他问过去东边猎棚的路。”
洛桑点了点头,似乎早已预料到这个答案。“我跟你一起去。”
“你?”丹增看向他,语气里带着一丝自己都没察觉的抗拒,“这是墨脱的事,是我的事。你是路过的活佛,不必卷进来。”
“已经卷进来了。”洛桑迎着他的目光,没有丝毫退让,“从我问出那个问题开始,从我梦到你阿兄开始。而且,”他顿了顿,声音更轻,却更坚定,“我有预感,这件事……和我也有关系。和我的梦,和‘三百年’有关。我想知道答案。”
丹增看着他清澈却执拗的眼睛,想起昨夜他说“我梦见过他”时的神情。那不是谎言。这个年轻的活佛,被某种他自己都无法理解的东西牵引着,来到了墨脱,来到了他面前。或许,就像嘉措寻找莲花胎记一样,洛桑也在寻找他梦境和预感的源头。
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丹增意识到,自己需要洛桑。不仅仅是因为他可能知道些什么,更因为……在昨晚那昏暗的堂屋里,当洛桑说出那句“三百年”时,丹增在这个陌生的、干净的活佛身上,竟然感觉到了一丝同病相怜的沉重。他们都站在迷雾边缘,被看不见的线牵引着。
“……随便你。”丹增最终硬邦邦地丢下一句,转身朝村东头走去,脚步很快,像是要甩掉什么。
洛桑看着他的背影,嘴角几不可察地弯了一下,对次仁使了个眼色,两人立刻跟了上去。
次仁走在洛桑侧后方半步,眉头紧锁,嘴唇翕动了几下,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只是将手更紧地按在刀柄上,警惕的目光扫过四周寂静的房屋和远处雾气笼罩的山林。他能感觉到,这个村子,因为一具陌生的尸体,已经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而佛爷……似乎正主动踏入那片未知的、危险的泥沼。
三人沉默地穿过村庄。早起的村民看到他们,尤其是看到丹增和洛桑走在一起,都投来诧异、探究甚至是不安的目光。窃窃私语像风一样,在他们身后飘荡。
“看,天葬师和那个活佛……”
“索南的弟弟……会不会招来不干净的东西?”
“嘘,小声点!别乱说……”
丹增对这一切置若罔闻,只是加快了脚步。洛桑则微微垂着眼睑,捻动着腕间的念珠,神情平静,仿佛周遭的议论与他无关。
他们刚走到村口,就被气喘吁吁跑来的多吉村长拦住了。
“丹增!活佛!”多吉脸上是掩饰不住的惊慌,“不好了!又出事了!”
丹增心头一凛:“什么事?”
“顿珠!老猎人顿珠!他昨天进山到现在都没回来!他家里人去他常去的几个猎棚找,在其中一个棚子外面……”多吉的声音因为恐惧而变调,“发现了血迹!还有……还有顿珠的猎刀丢在地上,上面……上面有那个符号!”
“什么符号?”洛桑敏锐地问。
多吉颤抖着用手在空气中比划了一下:“就是……莲花,下面叉着两道杠!跟、跟昨天死人手里那个布片上的,一模一样!”
丹增和洛桑交换了一个眼神,都在对方眼中看到了凝重。
嘉措的死,果然不是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