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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章 半封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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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除了索南,还有谁左肩有莲花?”

旺姆阿佳压低的、带着恐惧的声音,还在他耳边嗡嗡作响。嘉措的询问,洛桑的梦境,天葬台下那具双手合十、面朝东方的尸体,还有此刻多吉村长口中“猎刀上的符号”——所有散乱的碎片,正被一条无形的线迅速串联,指向一个令人不寒而栗的中心。

洛桑的脸色也变了,那双总是平静的眼睛里掀起了波澜。他看向丹增,嘴唇动了动,似乎想说什么,但最终只是捻动手中的念珠,加快了频率。

“东边林子……哪个猎棚?”丹增声音沙哑地问多吉。

“最远的那个,靠近赤土崖的。”多吉脸色灰败,“顿珠以前老去那儿下套子。现在那边没人敢靠近了,说是不吉利……丹增,你看这……”

“去看看。”丹增打断他,转身就往村东走,步伐快得像是在逃离什么,又像是在急切地追赶什么。

“等等!”洛桑叫住他,对多吉说,“村长,劳烦您先派人守着现场,别让任何人靠近。我们这就过去。” 他转向丹增,语气不容置疑,“我和你一起去。”

次仁立刻踏前一步,显然想劝阻,但被洛桑一个眼神制止了。

丹增没有回头,只是脚步稍微放慢了些,算是默许。

三人再次同行,但气氛比昨夜更加凝重。天空阴沉得可怕,铅灰色的云层低低压着墨脱的群山,风里带着刺骨的湿意,像是要下雪,却又迟迟落不下来。通往东边林子的路是条人踩出来的小径,被经年累月的落叶覆盖,湿滑难行。

路上,谁都没有说话。丹增走在最前面,腰背挺直,但洛桑能看出他步伐里的一丝僵硬。次仁警惕地跟在最后,手一直按在腰间的刀柄上,目光锐利地扫视着两旁幽深的树林。

约莫走了一个时辰,地势开始抬升,树木变得稀疏,露出远处一片赤红色的陡峭岩壁——那就是赤土崖。在崖壁下方不远处,一个用原木和兽皮搭建的简易猎棚孤零零地立在林间空地上。

猎棚周围已经围了几个村里的青壮,都是多吉派来守着的,但谁也不敢靠得太近,脸上写满了恐惧。看到丹增和洛桑过来,他们如释重负般让开一条路。

猎棚的门虚掩着,门前的空地上,一滩深褐色的血迹已经半凝固,浸透了枯黄的草叶和泥土。血迹旁,丢着一把猎刀,刀身上沾着暗红的血污。丹增蹲下身,没有去碰刀,而是仔细看着刀身靠近柄部的位置——那里,用某种尖锐的东西,清晰地刻着一个符号。

莲花,下面交叉着两道杠。

和嘉措手里那片经幡上的符号,一模一样。只是这个刻痕很新,边缘还带着金属被刮擦的毛刺。

洛桑也蹲了下来,他的目光掠过那符号,落在血迹上,又缓缓移向猎棚虚掩的门。他深吸一口气,闭上眼,似乎在感知什么。几秒钟后,他睁开眼,眼中闪过一丝不忍。

“里面。”他低声说,声音有些发紧。

丹增站起身,走到猎棚门前。腐朽的木门发出令人牙酸的吱呀声,被他推开。

光线昏暗。猎棚里充斥着血腥味、陈年兽皮和烟熏火燎的混合气味。顿珠仰面躺在简陋的木板床上,姿势和嘉措如出一辙——双手在胸前合十,面容因痛苦而扭曲,双眼圆睁,直勾勾地望着低矮的棚顶。他的羊皮袄被解开,露出瘦骨嶙峋的胸膛。心脏的位置,一个狰狞的伤口已经不再流血,皮肉外翻,而伤口上方,赫然用利器刻着那个莲花与三叉戟的符号,深可见骨。

丹增的胃部一阵抽搐。他不是没见过死人,甚至见过更惨烈的。但眼前这一幕,透着一股刻意为之的仪式感和冰冷的恶意。凶手在杀人后,不仅摆放好姿势,还特意在尸体上刻下标记。这不是普通的仇杀或劫掠。

洛桑走到床边,俯身仔细查看。他的手指悬在顿珠合十的双手上方,没有触碰,眉头越皱越紧。“和昨天那个人……死因应该一样。某种重击,瞬间毙命。”他轻声说,然后目光落在顿珠紧握的手指上,“他的手……”

丹增也注意到了。顿珠的十指紧紧蜷缩,指关节因为用力而发白,指甲缝里塞满了黑红色的东西——不是血,是泥土。但墨脱附近的土壤是深褐色或灰黑色,而顿珠指甲缝里的,在昏暗光线下呈现出一种独特的暗红色。

他凑近些,从怀里掏出随身的小刀,小心翼翼地刮了一点下来,放在掌心碾开。质地细腻,颜色暗红偏褐,和周围土壤截然不同。

“这不是这里的土。”丹增沉声道。

洛桑也凑过来看:“赤土崖那边……有这种颜色的粘土吗?”

丹增摇头:“赤土崖的土是红的,但没这么深,也没这么黏。”他起身,环顾简陋的猎棚。里面除了铺着干草的木板床、一个熄灭已久的火塘、几个破旧的瓦罐和挂在墙上的几张兽皮,几乎空无一物。没有打斗痕迹,顿珠的猎枪还倚在墙角,子弹袋完好。

“他是被人从外面拖进来的?还是自己走进来,然后被杀?”次仁在门口警戒,低声提出疑问。

“自己走进来的可能性大。”丹增指着门口到床边的地面,有一些模糊的、带着泥的脚印,只有进来的,没有出去的。“凶手可能就在这里等他。”

洛桑的目光再次落回顿珠的尸体,落在那个刻在胸口的符号上。“同样的符号,同样的死法……这不是偶然。嘉措和顿珠,都因为知道了什么,或者看到了什么,被灭口。”他看向丹增,“嘉措在找莲花胎记的人。顿珠……一个老猎人,常年在这一带活动,他会不会也看到了什么?或者,知道十年前索南进山的一些事情?”

丹增的心脏猛地一缩。索南。又是索南。

他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对门口的村民说:“把顿珠阿叔的遗体先抬回村里,放在……我家旁边的空屋。和嘉措的放在一起。等乡里来人一起处理。”

村民们七手八脚,用一块门板抬起顿珠的遗体,小心翼翼地离开了。猎棚里只剩下他们三人,还有那股挥之不去的血腥味和死亡的气息。

“现在怎么办?”次仁问,目光主要落在洛桑身上。

洛桑没有立刻回答,而是看向丹增。他发现丹增正蹲在刚才顿珠躺着的木板床边,用手指细细摸索着床板的边缘,脸色异常凝重。

“怎么了?”洛桑走过去。

丹增不答,手指在某处用力一抠,一块看似与床板一体的、薄薄的木片竟被他撬了起来,露出下面一个狭小的空隙。他伸手进去,摸了一会儿,掏出一小块用油纸包裹的、硬硬的东西。

油纸很旧,边缘磨损。丹增将它放在手心,一层层打开。

里面是一小块风干的、深褐色的肉干,还有一小撮同样暗红色的粘土,用细绳绑在一起。肉干已经坚硬如石,显然存放了很长时间。

“这是……”洛桑疑惑。

丹增拿起那块肉干,凑近鼻子闻了闻,又捏了捏。“是牦牛肉干,腌制和风干的手法,是索南的习惯。”他的声音很轻,却带着某种压抑的颤抖。他又看向那撮红土,“这土……和顿珠指甲缝里的一样。”

索南的习惯。十年前的肉干。顿珠藏起来的、染着特殊红土的证物。

一个模糊的猜想在丹增脑中成型:十年前,索南进山“朝圣”前,可能见过顿珠,或者给过顿珠什么。顿珠这些年一直藏着这个秘密,甚至可能暗中调查过。而嘉措,那个十年前来过的摄影师,或许也从某个渠道知道了顿珠可能知情,所以在重返墨脱后找到了顿珠……然后,两人都被灭口。

“回村长家。”丹增猛地站起,将油纸包小心收好,“嘉措的背包,我还需要再看一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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