墨脱村庄被彻底抛在了身后,连同那一夜的袭击、阿嬷的昏迷、钥匙的丢失,以及所有压在心头沉甸甸的疑惧。
丹增、洛桑、次仁三人,像三颗投入汹涌江水的石子,一头扎进了雅鲁藏布大峡谷那沉默、浩瀚而又危机四伏的怀抱。
出发的第一天,天空是那种雪后特有的、令人心悸的灰蓝色,阳光稀薄,毫无暖意。他们沿着被积雪覆盖、时断时续的猎人小径,向着峡谷深处进发。
最初的路径还算平缓,只是积雪甚深,每一步都陷到膝盖以上,行进异常缓慢。丹增走在最前面,用一根削尖的硬木探路,避开可能的雪窝和冰裂缝。
洛桑紧随其后,努力跟上他的步伐,高烧初愈的身体很快就开始喘息,额角渗出细密的汗珠,在冰冷的空气中凝成白霜。次仁殿后,目光锐利地扫视着周围寂静的雪林,手始终不离腰间的刀柄。
周遭是死一般的寂静。只有脚下积雪被踩踏的“咯吱”声,和三人粗重不一的呼吸。高大的冷杉和云杉披着厚重的雪衣,枝桠低垂,像无数沉默的、披麻戴孝的巨人。
空气凛冽,吸入肺中带着冰碴般的刺痛。这就是墨脱冬季高山寒带的景象,肃杀,壮阔,生命仿佛被按下了暂停键。
随着他们不断下降海拔,沿着山脊和陡坡蜿蜒向下,向着雅鲁藏布江咆哮声传来的方向靠近,周围的景象开始发生微妙而迅速的变化。
雪线在他们身后渐渐升高,脚下的积雪从齐膝深,变为只到脚踝,最终露出了被冻得硬邦邦的黑色泥土和裸露的灰白色岩石。针叶林逐渐稀疏,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片耐寒的灌木和低矮的杜鹃丛,虽然叶子落尽,但虬结的枝干在寒风中更显坚韧。
气温不再那么刺骨,但空气依旧干燥寒冷。他们已经进入了温带针叶林的范围。这里的寂静与高山寒带不同,多了一些细微的生机——偶尔能看到雪地上小兽凌乱的脚印,听到远处林间不知名鸟雀短促的鸣叫。
但这份生机之下,潜藏的危险并未减少。断崖、滑坡的痕迹、隐藏在枯叶下的湿滑苔藓,都让行进必须更加小心。
“小心脚下,有冰。” 丹增在一处背阴的陡坡前停下,用木棍敲了敲覆盖着一层透明薄冰的岩石路面,声音简短地提醒。
洛桑在他身后停下,扶着一棵冷杉的树干喘息,脸色依旧有些苍白,但眼神坚定。他点点头,小心地挪动脚步。
次仁则默不作声地从旁绕过,用靴子狠狠踩踏了几下冰面,试图制造出一些粗糙的落脚点,然后侧身让开,示意洛桑从他清理过的地方通过。
洛桑看了次仁一眼,低声道:“谢谢。”
次仁没有回应,只是重新退回后方,继续警惕地观察四周。他对丹增的敌意和戒备,在这一整天的沉默行军中,并未有丝毫消减,反而因为环境的陌生和潜在的危险而更加紧绷。在他看来,丹增这个身份可疑、与一系列血腥事件牵扯不清的天葬师,本身就是最大的危险源。
佛爷执意要与他同行,简直是把自己置于最不可预测的险境。
丹增对次仁的敌意心知肚明,但他选择视而不见。他的全部注意力都集中在探路、判断方向和确保安全上。阿嬷的遗言、被抢走的钥匙、肩有莲花的神秘黑影、以及地图上那七个遥远的红点,像沉重的磨盘压在他的心头,让他无暇他顾。
他只是沉默地、坚定地向前走,履行着自己带路的职责。
傍晚时分,他们在一处背风的山坳里找到了一块相对平坦的岩石平台,决定在此露营。这里海拔已经更低,针叶林更加茂密,遮挡了部分寒风。
丹增熟练地清理出一块地方,搜集来一些干燥的松枝和落叶,用火石点燃了一小堆篝火。橘红色的火光跳跃起来,驱散了迅速降临的寒意和黑暗,也映亮了三人疲惫而各怀心事的面容。
次仁从行囊里拿出硬邦邦的糌粑和风干的肉条,分给洛桑,然后默默地坐到火堆的另一边,背对着丹增,开始啃食自己的那份。他将水囊递给洛桑,却对近在咫尺的丹增视若无睹。
洛桑接过水囊,喝了一小口,看着火堆两边泾渭分明的两个身影,心中暗自叹了口气。他挪到丹增身边,将水囊递过去:“喝点水。”
丹增看了他一眼,接过,仰头灌了几口,又沉默地递还。
“次仁他……” 洛桑斟酌着开口,想缓和一下这凝滞的气氛。
“他喜欢你。” 丹增忽然开口,声音平淡无波,像是在陈述“今天有雪”一样自然。他往火堆里添了根柴,火光在他没什么表情的脸上跳动。
洛桑一下子哽住,脸上瞬间掠过一丝不易察觉的尴尬和无奈。他没想到丹增会如此直接地点破。“他……跟了我很多年,只是担心我。” 他试图解释,但这话在丹增那平静的陈述面前,显得有些苍白。
丹增没有再说话,只是继续沉默地看着火焰。他知道次仁的敌意源于对洛桑的保护欲,或许也掺杂着别的复杂情感。但他不在乎。只要次仁不碍事,不伤害洛桑,其他的,他懒得理会。
洛桑看着他沉默的侧脸,火光在那深邃的眼眸和挺直的鼻梁上投下晃动的阴影。这个人像山里的岩石,又冷又硬,话少得可怜,心思深得像墨脱的夜。
可就是这个人,在雪崩时拉住了他,在山洞里用体温温暖他,在阿嬷遇袭时毫不犹豫地追出去,现在又带着他走向未知的险途。他身上谜团重重,与自己追寻的梦境和阿兄的死纠缠不清,可不知为何,洛桑就是觉得,可以相信他。
至少,在共同面对前方的危险时,可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