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深了，峡谷的风穿过林隙，发出呜呜的声响，像某种巨兽的低语。

次仁主动承担了第一轮守夜。丹增和洛桑裹紧毛皮外袍，靠着背风的岩石，在篝火的余温中合眼休息。

疲惫很快袭来，但睡眠并不安稳。远处雅鲁藏布江沉闷的咆哮声越来越清晰，仿佛永不停歇的背景音，提醒着他们正一步步深入这片神秘土地的核心。

第二天，旅程继续。随着海拔的持续下降，环境的剧变更加明显。温带针叶林仿佛被一道无形的线划开，骤然让位给一片截然不同的、充满生命张力的世界。

空气骤然变得湿润、温暖，甚至带着一丝闷热。脚下是松软厚实的、由无数落叶堆积腐化形成的黑褐色土壤，踩上去悄无声息。巨大的、板根虬结的乔木拔地而起，树冠在高空中交织成浓密的华盖，将天空切割成无数碎片化的光斑。

藤蔓像巨蟒一样缠绕着树干，垂挂而下。各种蕨类植物、苔藓、地衣在每一寸潮湿的树皮和岩石上疯长，织就一层厚厚的、湿漉漉的绿毯。

空气中弥漫着浓烈的、混合了腐殖质、花香和某种奇异甜腻气息的味道，耳边是永不停歇的、令人耳鸣的喧嚣——无数种虫鸣、鸟叫、猿啼，还有看不见的溪流潺潺，共同奏响着这片亚热带常绿雨林的生命交响。

他们仿佛在一日之间，从冰封的冬季，闯入了永不结束的盛夏。汗水迅速浸湿了内里的衣衫，粘腻不堪。

洛桑本就身体未愈，在这闷热潮湿的环境中更觉气短胸闷，脚步有些发虚。丹增也放慢了速度，警惕地观察着四周。这里生机勃勃，但也意味着更多的潜在危险——湿滑的巨石、有毒的植物、神出鬼没的蛇虫，甚至可能遭遇大型野兽。

“跟紧，别碰任何不认识的植物和菌类。” 丹增低声嘱咐，用木棍拨开垂到面前的、长满尖刺的藤蔓。他的动作熟练而谨慎，显然对这类环境并不完全陌生。

次仁也更加紧张，他抽出了腰刀，走在洛桑侧后方，目光如炬地扫视着浓密的灌木丛和头顶的枝桠。

行进变得更加艰难。没有明显的路径，只能凭借丹增对方向和地形的判断，在密林中艰难穿行。他们不得不手脚并用地攀爬布满青苔的巨石，借助垂挂的古藤荡过积水的沟壑，在几乎垂直的、长满湿滑苔藓的陡坡上寻找落脚点。

在一次攀爬近乎垂直的、湿滑的悬崖栈道时（那栈道不过是些嵌入岩壁的朽烂木桩和几根摇摇欲坠的藤索），洛桑脚下突然一滑，一块风化的木桩应声碎裂！他惊叫一声，身体向后仰倒！

千钧一发之际，走在前面的丹增猛地回身，手臂如铁钳般伸出，牢牢抓住了洛桑的手腕！巨大的下坠力让丹增也踉跄了一下，背脊狠狠撞在湿冷的岩壁上，但他咬紧牙关，死死抓住，另一只手死死扣住岩壁上一道突出的石棱。

“抓紧！” 丹增从牙缝里挤出两个字，额角青筋暴起。

次仁在下方看得心惊胆战，想上前帮忙却无从下手，只能紧张地盯着。

洛桑悬在半空，心脏狂跳，冰冷的汗水瞬间湿透后背。他抬头，看到丹增因用力而微微扭曲却异常坚定的脸，看到他被岩石磨破出血的手背，一股难以言喻的热流猛地冲上眼眶。

他深吸一口气，借着丹增的力量，脚下奋力在湿滑的岩壁上蹬踏，另一只手也胡乱抓住岩缝，终于艰难地重新稳住了身体。

危机解除。丹增松开手，背靠着岩壁，剧烈地喘息了几下，手背上的血迹在潮湿的岩石上蹭出淡淡的红痕。他看了惊魂未定的洛桑一眼，没说什么，只是转身，继续向上攀爬，但步伐明显放慢，更加小心。

洛桑看着他的背影，又低头看了看自己手腕上被攥出的红痕，那里还残留着丹增手掌的温度和力量。他抿了抿唇，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也咬牙跟上。

次仁在下方，将这一切尽收眼底。他紧握刀柄的手，指节微微发白，眼神复杂地闪烁了一下，最终还是归于沉默的警惕。

当夜幕再次降临时，他们终于找到了一处相对干燥的、位于巨大板根之间的凹陷处露营。点不起篝火（湿气太重），只能依靠随身携带的微弱油灯照明。雨林的黑夜比高山更令人不安，各种窸窸窣窣的声音在四周黑暗浓稠的枝叶间此起彼伏，仿佛有无数双眼睛在窥视。

丹增简单处理了手背的擦伤。洛桑将自己的水囊再次递给他，这次丹增没有拒绝。三人就着冷水，默默咽下干粮。

“按照方向和今天的脚程，” 丹增摊开地图，就着油灯昏暗的光线，手指在地图上移动，“我们应该已经进入‘莲师之眼’所在的这片区域了。但具体位置，还需要明天仔细寻找。瀑布的声音，应该就在不远的下方。”

洛桑和次仁凑近观看。地图上那个代表“莲师之眼”的红点，位于一片密集的等高线之间，旁边有细小的古藏文标注，洛桑勉强辨认出“水帘”、“轰鸣”等字眼。

“阿兄当年，就是找到了这里……” 丹增低声自语，目光落在红点上，深邃难明。

夜色深沉，雨林的喧嚣渐渐被疲倦压过。轮流守夜的安排依旧。这一次，轮到丹增值第一班。

他靠坐在巨大的板根上，油灯放在脚边，目光穿透前方浓得化不开的黑暗，望向雅鲁藏布江咆哮声传来的方向。手背的伤口隐隐作痛，但更清晰的是抓住洛桑手腕时，那瞬间掠过的、几乎让他失控的惊慌。

他闭上眼，脑海中却又浮现出昨夜月光下，那个黑影肩头绽开的、如血莲花般的胎记。

峡谷四季，一日阅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