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昭野的手略微抓紧了空玻璃杯,但他并不是在为自己的腺体疾病而紧张。
对他而言,疾病是先天的,既然无法选择,也就无所谓纠结,而快乐是后天的,是可以自己培养和选择的,如果人生苦短,那么及时行乐才不虚此行。
他真正紧张的是在听到蔺如松的叙事时,内心深处那一丝潜藏的不安,有一股直觉正在提醒自己,不要和这个人有太多接触。
但无形中却仿佛有一双命运的巨手在推他,陆昭野听到自己的声音浮在酒吧迷幻的灯光里。
“然后呢?难不成你还能拆掉这个定时炸弹?”
“不,”蔺如松笑着抿了一口酒,“我能做到的远胜于此——我不会给它埋下炸弹的机会。”
这次换陆昭野笑了,他笑得轻飘飘的,仿佛在说痴人说梦四个字。
“你找罗索那天我就在他家,我听到你叫他师兄了,虽然我不是唯年龄论的人,但罗索的医学成就就摆在那,明眼人都看得见,他都没办法的事,你却跟我说你不会埋下炸弹?呵,上下嘴皮子一碰的事,也就心智未开的小孩能信了。”
陆昭野收了笑容,面色转瞬严肃起来:“但我已经不是小孩了。”
蔺如松对他话里的嘲讽视若无睹,从容依旧,淡声道:“我们虽然师出同门,但研究路径却不同,罗师兄认为,治愈生理残缺,利用生理构造自然是最优解,但他忽视了这其中的生理依赖,将一个人的生存建立在另一个人身上是一件可怕而危险的事情,人心易变,今天这个人或许是你的解药,明天或许就会变成架在脖子上的刀。”
说着,他把手伸进风衣口袋,掏出一个玻璃透明小瓶,两指捏着上下两端,举在陆昭野眼前。
那里面是一粒蓝粉壳胶囊。
一切,忽然就不言而喻了。
陆昭野看着那粒胶囊,眼中神色莫辨,就连他自己也不知道,那一瞬间自己脑海中在想什么,是否有过一闪而过的念头,想要伸手触碰蔺如松语境下塑造的“自由”。
不过他最终还是没有伸手。
蔺如松显然并不在意,他收回手,把胶囊又放回口袋,悠悠道:“或许你会说,药物也是一种束缚和依赖,可是比起完全不可控的人,药物这种死板单一的存在再简单不过了。”
他将杯子里的酒液一饮而尽,而后起身,两手随意地插在风衣口袋里,临走前回头看了陆昭野一眼。
“等你想通了随时可以联系我。”
·
陆昭野后面陆陆续续喝了很多酒,源源不断的酒精将大脑神经麻痹,思绪像生锈的齿轮一般运作迟缓。
他很少有这么不管不顾地喝的时候,但为了让自己的脑海安静下来,当下找不到比这更行之有效的手段了。
期间,调酒小哥担心他这么坐在吧台喝会出事,就把他安置进了一向专享的包间。
而当越喆接到小哥的电话赶过来时,陆昭野已经醉醺醺地眯倒在包间的沙发上了。
越喆看着陆昭野迷迷糊糊地躺在沙发上,桌上是一个个沾着酒精残液的空杯,眉头紧锁,转头问身后的调酒师:“他怎么喝成这样?”
调酒小哥也不清楚:“陆少爷刚来的时候就不是很开心的样子,后面不知道怎么,连续又叫我调了好几杯烈性酒。”
听到烈性酒几个字,越喆的眉头皱得更深了,神色严厉,语气却是刻意的轻:“我不是交代过不要给他调烈酒么?他的身体不适合喝这些。”
调酒小哥猛一激灵,紧张道:“我说了,但陆少爷不听,执意要喝……”
陆昭野的性子越喆清楚,闻言也没再为难调酒师,挥挥手让他出去。
自己则在对方走后小心翼翼地在沙发旁蹲下身,虚揽着陆昭野的头,伸手扶着他的胳膊轻轻晃了晃。
“小野?”
陆昭野没吭声,但小幅度动了动,似乎是想调整成一个更舒服点的睡姿。
越喆立刻噤声,保持着半蹲的姿态,轻轻地帮他挪了挪。
陆昭野的皮肤白皙,因为喝了太多酒,此刻泛着薄薄一层酒醉的红粉,从双颊蔓延至裸露的脖颈,看起来漂亮又脆弱。
回顾往昔,越喆从没见过陆昭野喝成这样。
他们大学相识,那时的越喆只是一个需要勤工俭学才能维持生活的穷学生。如果不是因为一次偶然,陆昭野见义勇为帮了自己,他们或许永远不会建立联系。
一股强烈的冲动忽而在心头激荡,仿佛一座强制关闭了许久的水坝,一旦开闸就会有无数奔涌的浪花呼啸而出。
就在此刻,仿佛命运的无声警告,陆昭野的手机响了。
来电显示“fu”。