程蔓不是个会送惊喜的人,她也从来没试过,但春节前,Lulu一再跟她重复家里的地址,甚至把下了飞机或者下了火车该怎么坐车到她们村口,都详细地说了好几遍。
Lulu还交代她“反正你春节要是无聊了,随时都可以来找我。”
程蔓记性那么好,Lulu说一次她就记得清清楚楚了,原本打算先联系Lulu,但又觉得,大过年的,Lulu肯定会风风火火地跑到机场接她。
太折腾了,她不想这么麻烦她,所以,决定到了再给她惊喜。
程蔓下了飞机,许是Lulu真的说了太多次了,程蔓把路线背得滚瓜烂熟,颇有几分轻车熟路,买了些过年走亲访友要带的礼盒。
一路几乎没耽搁什么,就连到Lulu家村口的长途车,都上得十分顺利。
去Lulu家的路很颠簸,程蔓坐在长途车的后排,手里紧紧抱着自己的包。
车里有人吃东西,夹杂着各种气味,空气不怎么清新,程蔓虽然对这些都没什么所谓,但她莫名想到在院长房间都有些不自在的齐景砚。
想象他若是在这样的环境里,会不会狠狠蹙起眉,他怕是体验过一次,连这地方,都不愿意来了吧?
齐景砚在程蔓脑海里出现的频次,越来越多,答应过要多想想他,程蔓只当自己是做到了。
这样的长途车,途中总是会走走停停,到一个村口,程蔓都会听到司机嘹亮的嗓音,提醒着到站的人下车。
程蔓等了五次,终于到了她要下车的目的地。
尽管现在很少人带现金,程蔓就算背一背包的钱也没有人知晓,但总归是要绷紧神经的,直到真的下了车,站在Lulu家村口,程蔓才算是真正松了一口气。
拿出手机,还真有点送惊喜的激动感,可这感觉很快就被打不通电话浇熄,一连拨号了好几次,Lulu的手机始终没人接。
程蔓站在陌生的村落,迷茫的往四周望,只能试探性的往村里走,看到远处有个晒太阳的老伯,便想过去打听打听,乡里乡亲的,或许都认识。
程蔓走过去,都还没说话,大爷就抬眼瞧着他,开口询问,程蔓愣住了,Lulu她们这里的方言,她根本听不懂,但也只踌躇了几秒:
“老大爷,跟您打听个事儿行么?您知道Lulu家怎么走么?”
程蔓平时叫顺嘴了,随口便说出来了,说完了才想起来要说大名,刚想补一句,老大爷就已经站起来,声如洪钟的用方言往远处院子里喊了:
“露露,你们家亲戚来了。”
程蔓没想到,居然如此简单,她以为没跟老大爷连接好信号,老大爷一嗓子就把事儿给办完了?
Lulu跟她科普来她家路线时,应该提一句她家是村口第一家的,这样她就可以直接敲门了。
程蔓跟老大爷道了谢,老大爷又说了几句程蔓听不懂的话,只猜是让她别客气,刚往Lulu家迈了几步,门咔哒一声被打开,走出个十几岁的女孩子,疑惑地看着程蔓:
“姐姐是我们家亲戚?妈耶,我们家什么时候有这么好看的亲戚了?”
程蔓立即明白过来,这是找错人了,但这小姑娘能跟她说普通话,比问老大爷要简单的多,就立即对着她开了口:
“你也叫Lulu?我找张路,你知道她家在哪么?”
小姑娘这才了然地点了点头:
“我就说不可能是我们家亲戚,我们哪有外地亲戚,我是雨字头的露,跟张路姐姐不一样,我当然知道张路姐姐家,我跟她妹妹张琪是同班同学,要我带你去么?”
终于找到救星了,程蔓点点头:
“那就谢谢你了,我给她打电话一直没人接。”
露露靠谱的带着程蔓往村里走,话也接得利落:
“打牌呢,估计没听到电话响,张路姐姐给家里添了全自动麻将机,这会准在打牌。”
程蔓这才了然,觉得眼前的露露挺亲切,就多聊了两句:
“你跟她妹妹是同学,那也是初三么?”
露露点点头,马尾一晃一晃的:
“对啊,但下学期可能就不是同学了,我十六岁了,可以下地干活也能打工了,家里可能不让我念书了,张琪要去县里读书,她姐姐要让她一路读到大学,不是每个人都有张路那样的姐姐的,我就没有,我只有个需要我照顾的弟弟。”
程蔓吸了口气,尽量不做太多的揣测,只试探性地询问:
“你不想读了么?”
露露先是点了点头又突然摇头:
“其实,我也不知道我想不想,也不是我可以选的,九年制义务教育,怕有些人家里不让女娃娃上学,只要送去上学,村里每年都会给家里补助,九年读完了,没有补助了,家里就说没必要读了。
我学习没有张琪好,但也不差,老师找我说了好几次,说让我一定要读下去,读书好么?比打工好么?能改变命运么?张路姐姐不是没读大学么?她给家里盖了全村最好的房子,我一直都想不通的,所以,家里说怎么样,就怎么样吧,闹只会更吃苦头。”
程蔓沉默了几秒,Lulu跟她提过的情况,在她眼前,切切实实的发生了,而且,令人无力的是,在普遍情况下,有些人,只能跟着命运走,连思考另一种可能的权利都放弃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