吃完午饭，七七坚持要回酒店。卞屿霖拗不过她。

也不是拗不过，是不敢拗。

一顿饭吃得心里七上八下，胸腔里像有个行进鼓团，钉了当啷。他爸是个直肠子，追问着俩人各种前情后续，就差把“你到底是不是我儿媳妇”写在脸上。问题十有八九他俩也回答不上来。

他妈妈不善言辞，只是笑得像开了花，默默给七七夹菜。卞屿霖也在夹，两人节奏默契错落开，如正反拍，把七七饭碗上的鸡鸭鱼肉堆得像装置艺术。

早上的准备工作全白做了。他嘱咐了家人那么多遍“她只是同事，一起比较玩儿得来，不要过分热情人家会不习惯”。

这一番说辞，当时大家看上去是相信的。但在七七挎着自己胳膊进餐厅的一瞬间，分崩离析。

小爱表现还行，没说话，眼神就是在看一出好戏……这样还不如说几句俏皮话活跃活跃气氛。

小晓……出奇地放松，并没有对家里突然多出的小姐姐表现出抵触情绪。

谁想到在这一顿诡异的午饭中，小弟成了最正常，唯一认真在吃饭的人。

…………真荒诞啊。

四月上旬的沈阳还是很冷的。这一顿饭，卞屿霖帽衫里的tshirt湿透了干，干了又湿透，周而复始。

……可能是家里暖气太足了。

七七呢，这顿饭吃得既舒服又不舒服的。陈阿姨做饭真的很好吃，比苏州孙彻请来的刘大厨还强。没有刀工炫技，没有艺术摆盘，只有最新鲜的食材、朴素的烹饪方式和满满的爱。陈阿姨说，菜都是自己家里摘的。

每当她夸赞，陈阿姨只会红着脸说：“这有啥的，就是家常菜。我啥也不会干，啥也干不好，孩子们回来就做好一桌菜等着。这老些年了我也就这点本事了。”

七七又很想哭。

陈阿姨比她梦里的样子胖了些，气色也好了许多。她皮肤特别好，40多岁仍像30出头的样子。卞叔叔常年风吹日晒、干体力活的衰老已经不可逆转，梦里那个强壮英俊的男人被生活压弯了腰，十分苍老。

他们问的一些问题，自己根本就不就答不上来。家在哪儿，父母做什么的，在哪儿上的学。除了名字、年龄、现在的职业，她所以然也说不出。卞屿霖帮她挡了话头，她更不好意思了。

她始终很想哭。这勤劳善良的一家人，对自己讲话带着小心翼翼和关心，又有东北人天生的乐观幽默。梦里的情景继续与一直以来对卞屿霖的印象不断叠加、加深。

她心里产生了一些微妙的情绪。

清醒梦是一种感应，修行到一定程度之前很难受控制。带着一种窥探了别人隐私的愧意，自己引以为傲的本事，和顺遂的出身，更像是什么见不得人的秘密，说出来只会惊扰这个房子里流淌着的温馨。

她努力保持安静，眼睛是笑的，但是鼻子时不时会倒吸气，像余震未平。每抽一下，卞屿霖就心惊肉跳。

吃完饭，她要帮忙收拾碗筷，被陈阿姨推搡出厨房。她更坐立难安，偌大的房子都不知道该站哪儿。于是以工作落下太多为借口，立马收拾好回酒店。

虚线卞老板也没戳穿，只是慢吞吞问了三遍，要不要多歇歇，刚退烧会不会太辛苦了，不如下午再睡一觉晚上吃完饭再走。

得到三次明确的拒绝后，他眼里细微的期待暗了下来。他不敢再留了。他没立场、没资格。

他只能担心。她刚才还哭成那样，到现在都不知道为什么。

别墅厚厚的铁门如一座界碑，分隔着他的小小桃花源和大大的现实世界。

他甚至连送她回去都不行。

两人在车库道别了很久，卞屿霖说尽了能说的嘱咐。

“晚上小爱给你送饭好不？别吃外卖。”

“工作多不多？别熬夜啊。早点睡觉。”

“多喝热水。”

七七心情复杂，但也忍不住笑了：“你咋不说重启试试呢。” 家宴过后，她口音已经完全卞化。

卞屿霖挑了挑眉毛：“你不刚重启完么。”

俩人都笑了。

卞屿霖说话的时候眼巴巴地看着她胳膊，想起她刚才挽着自己，从二楼客卫穿过长长的走廊（也就13.4米），到下了无数台阶（也就16阶），到餐厅。他像是在期待什么，但又不敢期待。

七七以为他单纯在担心，伸出手扥了扥他的袖子，晃了晃：“好了，别唠叨了，知道了。” 像她经常对六哥撒娇那样。

卞屿霖脸色肉眼可见变好。

小爱坐在驾驶等半天了，按下车窗：“要不别走了，下午咱们一起在家玩会。”

帅姐姐好会啊……

哥笨死了。磨磨唧唧。想干啥就说啊！

七七吓一跳似的收回手。卞屿霖瞪了自己冒失妹妹一眼。

小爱吐了吐舌头：“要不……哥你也上车，咱仨一起出去转转？”

卞屿霖没说话，乌黑的眼珠子胡乱扫。七七没等他考虑，跳上副驾驶，系好安全带：“走吧。”

小爱叹了口气。

这费劲！有自己在呢，仨人一起，要是真被拍到就是和妹妹“弟弟”，又能咋！

“有事儿打电话昂。”在妹妹谴责的眼神中，卞屿霖摆摆手，和副驾驶的七七道别。心里空落落的，甚至产生了一丝她还是还在生病就好了的邪恶念头。他知道自己又怂了。长沙的两次热搜像是蝎子蛰，到现在还隐隐疼。

在他隐忍纠结的眼神中，那辆奥迪Q7瞬间消失不见。他怀疑小爱是故意踩猛了油门。

“七七姐，你平时看什么书啊？” 小爱慢慢转动方向盘，漫不经心地问，“哥刚才夸你写字好看，你肯定学习特好吧！”

“学习……不知道算不算好。”七七觉得她问题有点跳跃，捋了一下逻辑，“书是什么都看。”

“唉呀妈呀，我可烦看书学习了。我是我们家的智商和身高洼地。但是我爱看网文！就爱看言情小说！看起来没完能看一宿！姐姐看过啥吗？有没有什么好文推荐？我最近文荒了。”

言情？七七认真想了想：“算是……看过吧……”

“看过啥看过啥？？” 小爱双手还放在方向盘上，身体却凑近副驾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