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呜呜……卞屿霖”
“卞屿霖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呜”
“呜呜呜呜呜呜…………”
“卞屿霖……”
小丫头醒了,先发了几秒的呆,然后就搂着自己爆哭。卞屿霖两只长手炸着,慌乱无措。看她小脸蹭着,鼻涕眼泪抹了自己一身。
嗯,新买的acene……
无所谓了,随她吧。
又不是不能洗。
“咋了这是?”
说完这四个字,他才知道到自己的声音还能这么苏软,耳根迅速红了。
七七哭得停不下来。第一次这样,是她四岁的时候,阿黄失踪了五天。阿黄是一只平平无奇的乡野土狗,师叔们散养着。那时六哥还没来,它是她唯一的玩伴。
大人们都觉得它凶多吉少。她不听,哇哇哭不停,给一众道爷们急得,起卦的起卦,做法的做法……愣是找不回来。
然后她就发烧了,昏睡两天三夜,和现在情况差不多。
她梦见了阿黄的一生。
在梦里,它短暂的一生全是关于天师府这些往来的人们。其中,绝大多数的篇幅都是七七。
原来它这么爱她,这么爱大家。
它是在山门被咬的。和一条蛇呲牙,缠斗。毒性扩散的不快,它踉踉跄跄地走啊走、走啊走、走啊走,走到一个不容易被发现的旮旯,苟延残喘数天,才断了气。
这一切,七七感同身受。
老李按照她的梦,从后山深处把阿黄抱回来,用一块金黄色的绸裹着。享年五岁。在它朴素的价值观里,为自己最爱的人拼了命。
“………呜呜呜哇哇哇!”
想到这里,她更难过了,双手揪着他胸前衣服恸哭。
卞家老大快29岁了,从来没有这么慌过。
长兄如父,妈妈身体不好,弟弟妹妹是他带大的。卞爱陈从小就能哭能喊能撒娇,因为那个病,卞晓陈幼儿期几乎每天都哭个不停。他什么世面没见过,只要他想哄好,就能哄。但眼前这情况完全不一样……撕心裂肺的哭声像钝锯矬他的心。
要命的是,她一边哭,一边叫自己的名字。他的心跟衣服一样被她狠狠攥在手里,被狠狠揪皱。
“怎么突然这么难过啊,咋地了这是??别哭了。别哭,别哭了……” 本能大于意识,他把她死死圈住,大手抚摸着她后脑,把睡得翘起来的短毛往后颈顺,一下下拂过青茬的发际线。
慌。
七七嗓门挺大。尽管这家里的隔音很好,房子也大,但是估计爸妈和小爱很快就能闻声而至了。而且小晓也在……会不会吓到小晓?
想到这里,他更加语无伦次起来:“祖宗,别哭了,宝,不哭了啊。求你了,你哭得我心都疼了……”
把人往自己怀里又按了按,五指抓住她薄而结实的后背。
怀里的人突然僵住。嚎哭戛然而止,变成了不规则的倒抽。
艹。
瞧瞧自己说了些啥!
卞屿霖现在恨不得给自己俩耳刮子醒醒脑。
机智如他,秒想好补救话术。继续在她后背拍拍拍拍拍,轻咳一声,语焉不详:“宝……保证……嗯,那个,你……保……保证不哭了啊!”
怀里的小丫头还在倒抽气,倒真不哭了。
“嗯……(吸吸吸)……保、保证……(吸吸)保证不哭了(吸吸吸吸)”都是哭哑的鼻音。
他双手把她的脸捧起来看了又看。哭得一塌糊涂。
他忍不住扑哧笑了:“哎呀这埋汰,鼻涕都进嘴里了。”
真可爱啊。
然后抬起胳膊,认真拿袖子给她擦了擦。
每每看这双如茶色水晶般眼睛,他都觉得有如初见。她嘴角往下撇成小括号,睫毛还颤着,还挂着泪珠,眼睛里水光折射,如璀璨星河。
可能真的是外星人吧?反正不是他熟悉的物种来的。
小丫头又抽哒两声,小鼻孔开阖几下。
“哎呀,这难过,是梦见啥了?”他声音含笑。
怎么这么可爱啊。哭也可爱。
……但是以后能不哭还是别哭了哈。他心想。
七七皱着眉头看着卞屿霖,还是满脸哀伤。他眉眼像化不开的砚一样的黑浓,从小到大倒没怎么变过,只是骨相越来越立体。近在咫尺的脸与梦中的少年重叠,眼泪又要汹涌而出。
为什么那么好的人,要吃那么多苦?
是,她的宗教体系是宿命论没错。是,承负之礼,非此一生,自身之业乃累世之缘也没错。天地不仁以万物为刍狗,嗯。醒来的一瞬间,这些经文她都给自己念了一遍,还是平复不下来。
道理她都懂,但怎么还是好心疼。
在梦里,她甚至有一丝丝怀疑经文的正确性。为什么都是人,他生下来就要吃那么多苦?
梦里的他看起来倒没想过这么多,都顾不上琢磨自己是条啥命,只是一股脑儿把所有的思考和行动,都放在让他爱的人过得更好这件事上。他看不到路,却走得比所有人都要急、都要快,哪里能走就走哪里。
一次次去硬碰,连犯错的时间都没有。只有这样,才能保证万一走进死路,能以最快的速度掉头,换方向。
可大道当前,一个渺小的孩子又能做什么?
芸芸众生,各复其根。
……人之生也柔弱,其死也坚强。万物草木之生也柔脆,其死也枯槁。故坚强者死之徒,柔弱者生之徒。
……强大处下,柔弱处上。
回忆起相识到现在的一桩桩事情,她又要哭了。
卞屿霖还在死死盯着她,眼神闪烁,像是想要安慰,又像是在琢磨着她这没来由的哀伤。她脸上突然浮现了他没见过的表情,成熟、复杂、深邃。
“……七七?”他试探地喊了一声。
完了。小丫头嘴角向下一扁,鼻子和下巴颏都皱起来,像是攒够了情绪准备再哭一轮。
他突然有种她再哭就亲下去的冲动。和以往不同,这次的冲动已经成形,非常具体。
亲一下,她应该就不哭了吧。
会直接吓死吧。
一亲两命。
艹。
……
叩叩叩。
三声礼貌有分寸的敲门声。把他的“豁出去”一下子又拽回来。
只有敲门声,没有脚步声。
“儿啊,好饭了。你……朋友醒没醒啊?我咋听见有人哭了呢?”
七七坐直,一边倒吸着一边忍不住又抽抽了几声,如临大敌。
“啊,吃。来了。”卞屿霖恋恋不舍放下手,脸别了过去,低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