光线昏暗,空间逼仄。
十平米出头的小房间,只有寥寥几件家具,但是被打扫得一尘不染,各处锃亮。
房间中央摆着一张木纹贴皮折叠桌,边缘已经翘起来了,露出下面被油浸成黑色的多层板。折叠桌上面,有一盏滋滋作响的钨丝灯。每响一声,光线就颤抖几下。
一对年轻的男女对坐在折叠桌两端。男性肩膀宽阔但是瘦削,弓着背坐着,胳膊肘支着桌子,又不敢把全身的重量压在上面。他双手贴在太阳穴上,像是在撑着头。
“今天厂长找我谈话了,让我接受分流。”
“啥叫分流?不是说,这一批都是协议保留劳动关系吗?”对面的女人问。
“协议保留劳动关系,就是不给开工资了。就是分流,换汤不换药。”
“那你这算是下岗了吗……?”她颤颤巍巍说出那两个字。
“怎么办啊哥?怎么办啊?我这马上要生了。之前不是说都好起来了吗?不是说谁下岗也不会轮到你吗?这厂长怎么骗人呢?”
“厂长说,就是因为我们超生,才‘提前’处理。但是前后差不了几天。厂子里不行了,马上要什么,叫什么……‘破产重组’。”
“那咋办啊哥,超生罚款要10万呢!”
“会不会把房子也收回去啊?”
“都快生了,现在不要也来不及了啊!”
“别慌,媳妇儿,一定会有办法的。就算是砸锅卖铁,借债,也不能苦了你们。”男人宽大的手掌覆上女人的。
“那儿子还能上铁路二小吗?”女人的情绪得到安抚,但是声音比灯光还颤巍。
“能上吧……”男人的声音犹豫了,视线往房间的暗处看去。
靠门的那一侧灰白的墙根下摆着一张弹簧床。弹簧已经生锈,铺了一片薄薄的木板压住。一床远远小于木板尺寸的棉褥子上面躺着一个粉雕玉琢的小孩,漂亮得分不清性别,像是睡着了,背对着男人女人蜷缩着身子。
“肯定会有办法的,肯定会有办法的。”男人看着孩子单薄的小身影,更像是喃喃自语。
小男孩不敢大声呼吸,眼睛眨了眨,拇指在食指第二个关节上不停抠,动作几不可查。
---
空气里悬浮着一层煤灰与铁锈混合的颗粒,呼吸起来有点粗粝。远处漆黑的烟囱不再冒烟,像一尊尊沉默的纪念碑,笔直刺向灰蒙蒙的天空。望不到头的砖红色厂房围墙,墙皮斑驳,标语残破。紧闭的铁门上挂着沉重的锁链,贴着封条。
工人村一排排苏联式红砖楼,阳台上挂满了密密麻麻的衣服,楼道里的公用厨房往外冒着炊烟,遍地都是酸菜缸。
“卞~陈,假丫头,梳个辫子抹香油,扭扭捏捏街上走,脱下裤子没鸡头。”
“X你妈,你们凭什么说我哥!”
“小爱。”男孩皮肤雪白,眉眼像被墨染过。明明比取笑他的那些男孩子都高出一大头,他还是低沉地喊住龇牙咧嘴的妹妹,“甭搭理他们。回家。”
“哥!”肉嘟嘟的小姑娘看上去也就四五岁,但是脏话说得贼溜。撸起袖子,胳膊特结实,“X你妈,傻X,一群没□□的!”
“妈自己在家呢,我不放心。别添乱了,快走。”
“老大!小爱!”
远处一个男人骑着二八大杠,晃晃悠悠地过来,后座两侧挂着麻袋,一边一个牌子:水暖。力工。
“爸爸~~~~~!”小姑娘短手短脚,跑过去,被男人长臂从暴土扬灰的地上捞起来,抱在怀里猛亲。
男人看了一眼儿子,眼神里全是慈爱:“来吧卞陈,我驮你们回去。”
“嗯。”
男孩笑了一下,轻轻点头,坐到自行车后座,长长两条腿两边撇着。男人转头摸了摸他的头:“我大儿这帅。今儿上学咋样啊?”
“哥特别棒!市级三好学生!就他一个四年级的!”妹妹抢答。
“我儿可忒行了!”男子高兴得咧开嘴。自行车晃晃悠悠,一前一后带着两个孩子,往北二路里面骑,沿路逢人就喊:“我儿子是市级三好学生!我家老大!卞陈!厉害不!”
远处的二楼阳台一个漂亮的女人闻声扒头。她长了一双深刻的桃花眼,窄双眼皮,瞳仁乌黑,像小鹿。
“哎呀妈呀!我的好大儿!”她赶忙放下手里的活往楼下跑。
男人见状快蹬了好几下,在楼洞口匆忙停下,顾不上俩孩子,踹下脚蹬子迎上去:“慢点啊媳妇!”然后把女人搂在怀里。
女人肚子已经很大了,像是随时临盆,但行动仍然很敏捷。男孩把重心调到一只脚上,撑住自行车,慢慢站起来,默默走到前排把妹妹抱下来,笑了笑:“没啥,就是矬子里拔将军。”
“矬子里拔将军那也是将军啊!我的好儿子!太争气了!”她转身看自己丈夫,“你们老卞家不知道积了什么德,祖坟冒青烟了啊,有卞陈这样的好孩子,真是一点儿也不让操心!干啥啥行!”
“是是是,也是我娶了好媳妇。跟我吃苦受累,给我生儿育女。”男人浓眉大眼,棱角分明,要不是长年累月的沧桑疲累,能看出是个十分英俊的小伙。
“说啥呢。”女人羞了,红着脸眼神躲闪,“走吧,回家,好饭了。”
男人搂着女人。男孩牵着小女孩的手。一家四口,啊不,五口,在暮色中一步一台阶在破旧油污的黑灰色楼梯间往楼上走去……
---
还是那间逼仄的小屋,双人床上睡着女人,和一儿一女。行军床旁边摆了个竹子编的摇篮小车,里面的小娃娃也漂亮得很,但是表情有些呆滞。
“哥,对不起。”她有气无力,脸色惨白。
男人像是要哭了:“说啥呢,你能在这儿躺着,我就烧高香了。”
“是我没用了,什么忙也帮不上。生个孩子还把自己搞一身病……”
“别说了!别再说了!”男人声音压得低沉,但语气坚决。像是怕吵醒旁边的孩子们。
“这辈子,这一辈子,不管咋地,就是咱们一家人。只要你们在,一切都会好起来的。”
“都会好起来的。”男人哽咽。
“不就20万吗?罚就罚,老三真有病就治,二丫头没有学籍就上私立!我只要累不死,就有得是办法。只要你们在,就浑身有使不完的劲儿!”
“你就好好养身子,听到不?啥也别管,交给我。是我不好……让你受苦了……”男人哽咽了。
“我去找更多活。老张那边说从苏州来了个大老板,要搞房地产,盘活铁西区。不愁没活干。”
………
画面变得模糊,只能看到更短的碎片,但是声音还很清晰。
女人消瘦,端着一碗热乎乎的牛奶走近书桌:“老大,太辛苦了,别学了,睡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