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清河半岛出来，还不到11点。洗浴中心正是上人的时候，他俩反而走了。

“刚才那局就是我让着你，要不然打得你屁滚尿流！”

“行行行，那我就多谢您高抬贵手。”卞屿霖宠溺看着张牙舞爪的小丫头，“你打游戏咋这厉害呢？搁哪儿学的？”

“童子功，从小跟我爸练的。”七七得意洋洋。

“嚯，这玩儿还有童子功。那……你爸爸是干啥的？”卞屿霖在前面带路，往停车场走，假装不经意地问。

“嗯……算是某种顾问吧。”七七突然没了气势，摸摸鼻尖，语焉不详。

卞屿霖笑了笑，帮她打开车门，没再说话。

修行人不喜深夜大汗淋漓，会亏伤正气。刚才在里面，七七嫌汗蒸太热，吵着要走。卞屿霖只当她不适应，拉着她把所有项目都玩儿了一通。台球、保龄球这些物理游戏都是卞屿霖获胜，回到PS5上那些电子游戏，七七把他打得溃不成军。

手上操作虽然输了，但卞屿霖嘴上不饶人，反应也快，一个劲儿地解说她操作，骚-话连篇妙语连珠。两人斗嘴，笑得停不下来，直到七七到肚子岔气才消停。

他就这样领着她，陪着她，挨个空间逛，一句话扫兴话不提。但七七能看得出来，他一直保持警惕，躲着人走。明明穿着泯然众人的男宾统一灰色浴衣，他仍然跟周遭不是一个图层，只要被扫过一眼，就让人移不目光。

卞屿霖身材可比七七想象得好。从正月十五到苏州，他多穿得宽松捂得严实，能看出宽肩窄腰长腿的大概轮廓，但只觉得清瘦。

之前，她只知道他背肌是结实的。今晚交接锤子和晚饭的时候，才见到了他手臂肌肉也那么好看。现在这男浴衣，短衣短裤料子轻薄，把卞老师剩余肢体细节都交代了。短裤边缘若隐若现的大腿肌肉粗壮有力，膝盖骨骼分明，腓肠肌线条清晰利落、跟腱修长……这一切都在提醒着她——卞屿霖是个成年男性，是一个要保持自律的明星。

这让她忍不住联想起当时盖在身上那件羽绒服的味道，时不时就偷偷脸红一下。洗浴中心的暖气烘灼，熏得人脸上发紧，待了一会儿，她便郑重申请打道回府。

她知道，这样的场所，他不能待太久。

“怎么样？好玩吗？”卞屿霖发动车子，嘴角还挂着笑。

七七猛点头，脸又红了一下。

她穿好衣服从女宾出来的时候，他就坐在门口的角落伸着两条长腿，靠墙玩着手机等着。路过的人都会多看他两眼，他也没再躲闪，抬头见自己出来，眼睛一弯，笑了一下。

那个笑容让她肋下一紧。但她也闹不清楚这是哪个器官在搞事情。

不知道是因为这是他老家，还是这洗浴中心的场域。仍帽子口罩全副武装的他，看上去特别放松。那个笑容，也特别开心。

……他好像变了。她也说不清楚怎么回事，但是感觉就是不太一样了。

看来洗大澡除了死皮组织，确实还让人能卸下什么咧。

“你搓澡了吗？”她忍不住问。

“没、没有啊……”卞屿霖结巴。想起自己在男宾跟做贼一样，最后穿衣服的时候还是被认出来，他也脸红了。

“下回还来不？”他轻轻转动方向盘，转移话题。

七七沉默。抛去“其他干扰因素”不说，今晚她玩儿得真的很开心，这东北的洗浴文化她也是体验过了。

还有，她的小葫芦，就被他安放在浴衣的小口袋里，像个小宠。他时不时会摸摸，盘两下。每次，她都会看着他露在外面的手腕发呆。拇指根部是桡骨茎突，外侧是尺骨茎突，她几岁的时候就学过。不过是上臂连接手、保证运动的两个关节多出来的骨量，但怎么能这么好看。

“啊这………………”回忆像是彻底管不住了。七七犹豫了，耳尖也有点红。

他爆笑如雷，一脚油门提速奔她酒店开去。

好像从洗浴中心出来，两人的关系就悄咪咪地变了。这还是第一次，他在驾驶座，她在副驾。车辆在漆黑的公路上行驶。两人真的就像好朋友，像两个平凡无奇的普通人，有一种更亲密、更随意的状态，连之前那点微弱的上下级关系和边界也不复存在。

“明天想去哪儿玩？我叫上小爱一起。”

“对哦，今天小爱怎么没来？”

“她……她拉肚子了。”卞屿霖眼神闪烁。

七七没纠结，这样也好，不然那种程度的坦诚相见，出了洗浴中心都不知道还怎么直视彼此。她又想起被围观点评的社死时刻，打了个寒战。

“诶，在男澡堂子里，也会有人那样上下左右看你吗？”七七终于忍不住问，“这是某种东北澡堂社交礼仪吗？”

卞屿霖猛咳嗽了几声，车速瞬间突破80公里/小时。

“我想去铁西区。”七七没发觉他的异常，慢慢开口。

卞屿霖攥了下方向盘：“怎么想去那儿了？”

说完他咽了咽口水。

“就是好奇，之前看过一个纪录片。王兵导演的《铁西区》。” 七七看着窗外的漆黑，掩饰话中的慌乱。

“厉害，那可是禁片。我也特喜欢。全片九个半小时呢，我一气儿看完的。铁西区……确实那样。”卞屿霖感觉她有点不自在，笑着缓和，“行啊，带你去。铁西区有家烤肉特好吃。”

“正好回去看看我姑姥。我家之前就住那片儿。不过后来拆迁了。”

“现在挺不一样的了。可能跟你想象的对不上号了。”

他一句一句补充。

七七慢慢转回头，见卞屿霖一脸淡定从容，嘴角的笑还是那么温柔。她琥珀色的眼睛闪了闪：“嗯。”

车里沉默了下来，车速也慢了下来。两人都陷入各自的回忆里。

“等回北京，带你去环球影城玩好不好，每年他们都找我出商务。跟我一起去不用排队。”卞屿霖打破沉默，眼睛闪着希冀的光。

“好！”

“然后可以叫上小爱和小红他们，咱们一起去露营。”

“好！”

“估计北京现在已经挺暖和的了吧，能玩儿的就多了。”

“嗯！”

“你瞅瞅我说啥呢，你们能玩儿的一直都挺多的吧，主要是我。我这儿比较麻烦，哈哈哈哈哈。”

“不麻烦的。”

七七认真看着他。

卞屿霖目视前方，但感受到视线，又笑得更温柔了些。

“我现在后面没有工作安排，过阵子想去一趟美国。小晓申请出国留学，我得先去安排一下。”

漆黑又私密的环境反而让他打开了话匣子：“你可能看出来了，小晓是……自闭症，我们一直都在带他积极治疗，现在他终于愿意尝试独立生活了。”

“他刚跟我说的时候，我还有点不敢相信呢。”卞屿霖的声音轻了下来。

原来是因为这个。七七明悟。那种轻松和惬意，她今晚一直觉得他卸下的什么，原来是因为这个。

“嗯。”七七轻轻答应，“自闭症不需要治疗，叫社会化训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