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个搓澡的邀约，从某种程度上来说，不是一时兴起。

七七跟爸爸游历全国，唯独没来过东北三省。老李总说这里太冷，不想她跟着遭罪。但回家，都会跟她吹嘘洗大澡如何如何舒服，烤肉如何如何好吃，让小小七憧憬又羡慕。

她后来才知道老李又在哄骗。东北是保家仙和萨满重地，遇事一般都有当地解决方案。但凡大老远找天师府道士来解决的，都不是什么一般二般的事儿，非凶即险。那必然是不能带她。

但是回去必然也是要嘴欠一番。

她刚才就想找机会问老李了。有没有可能是因为这些，所以自己才发烧做梦、产生了强烈的情绪波动。顺着这件事，就想起老李之前说的种种，想去体验洗浴文化的冲动无比强烈，游了个泳都没能缓解。

和卞屿霖“交易”完成后，她在房间里一边吃着酸菜猪肉馅的饺子，一边把玩着他塞到自己手里的锤子。

大约一尺长，通体金，比重优越，细把尖头，触感舒服，握着真的很称手，是个上好的家伙事。她忍不住专门发了个朋友圈炫耀。

她是真的很喜欢。

卞屿霖真仗义，给了自己这么个宝贝，那自己高低也得回馈他。

她正琢磨着下次见面回赠个啥，就收到了小爱的好友申请，于是自信满满给小爱和卞屿霖两人都发出了邀约。

一起粗去玩！搓澡去！搓秃噜皮那种！

肯定会超开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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站在沈阳清河半岛的门口等她，卞屿霖觉得自己应该是疯了。

从他家开车过来，要30分钟。他打了一路的气，还没做好心理建设。不知道从什么时候开始，这种东北人最朴素的快乐成了一种奢侈。

在这里被人认出来，可能是一个明星的职业生涯里能发生的最恐怖的事。

上次去洗大澡是六年前，因为孙彻回沈阳玩儿。那时他还没什么名气，上过一些综艺都在边边角角，演过一些配角不过几句对白，自觉没人认识。结果在男浴区，他头发上的沫子还没冲下去，父老乡亲呼朋唤友来围观，赤身裸体地打招呼，上下打量，然后聚焦在某处……眼露精光。

回想到这儿，卞屿霖哆嗦了一下。

真是人为x死，狗为x亡。一路上多少个机会可以掉头回家，他舍不得。就这么浑浑噩噩地开到这里，在期待和恐惧，羞涩与胆怯中切秒横跳，最后咬紧后牙一脚油门踩到了底。

小爱人精似的，当然没跟来。

七七挑的这个清河半岛，已经不是“洗浴中心”可以定义了。这简直是洗浴届的迪士尼园区。公区几十个泡池延绵不断，比几个足球场都大。娱乐设施都是单间，基本上人扎进去，想不被看见，就能不被看见。用不着小爱打掩护，她就不想跟来做电灯泡。

“到了吗？”卞屿霖下了车，在大堂门口踱步发微信。帽子口罩长羽绒服，像是个茧人。

他没提出去接她，怕路上俩人尴尬难堪。不对，是他自己怕难堪。锤子也送了，鼻血也流了。路上他不断揣摩着小丫头那边的心思，她是抱着什么样的目的就这样大喇喇地邀请自己来洗浴中心的？

这时门口过来一群人，他往阴影里缩了缩。

想到这里，他又开始担心。如果一会儿再流鼻血怎么办？这玩儿好像也没有特效药吧？

“马上到，30秒。”

“给你带了好东西！”

透过文字都能感受到她的兴奋。卞屿霖脸又热起来，往外走了几步，抬头看向人来处。果然，远处一个轻盈的身影，像黑帝王蝶一样扑闪着过来。

只需要一瞬间，就在那一瞬间，他心里所有的纷杂都安静了。

他步伐也轻盈起来，朝她来的方向迎去，无需刻意管理表情，眉眼间已经全然都是温柔的笑意，双手下意识微微张开，给她一个开放、放松的姿势。

七七下了出租车，一眼就看到他。即使包得严严实实，他在人群里也是那么耀眼漂亮，最后几步几乎要跑起来了：“卞屿霖~！”

她在他面前急刹，低呼他的名字，控制不了自己的激动。

卞屿霖眼神跟随着她跑到自己双臂的范围里，假装若无其事地放下手，顺便帮她抻了抻衣服：“这高兴呐？”

差一点点，差那么一点点，他就能把她抱进怀里。

她刹车得恰到好处。半壁距离，跟他在酒店后门送饭时一样。但那时是在黑暗中，此刻是金碧辉煌的洗浴中心门廊下。

“我还没来过洗浴中心呢！真气派啊！但就是有点远……”她一边说，一边低头在包里扒拉。

卞屿霖好奇等着，前思后想，还是忍不住抬起双手，用近似拥抱的姿势，给她拢了拢冲锋衣的领口，顺好后面的兜帽：“还敞着怀，是真不怕冷啊？”

“这个！给你的！”七七终于扒拉出来一个小东西，是个挂件，举高了在他眼前晃了几下。

一个小葫芦。

啊不对，不是天然葫芦，是一个葫芦形状的木雕。

形态有点憨拙，歪扭得像她的涂鸦。经年累月，被盘出铜褐色的温润光泽，表面有微妙的不规则起伏，有一条蜿蜒的深色痕迹从蒂梗贯穿，沿着葫芦的腰身炸开，蔓延，最终在底部收束为一簇不灭的炭火。

七七笑了：“这是雷击木。我做的。”

卞屿霖往前又挪了挪脚尖，举手捏住这个物件，眼底都是怔忡，眼睫倏然轻颤。他并没急于从她手里拿下来，只是轻轻摩挲着，低头看着她。

“你知道雷击木是啥吧？” 七七脸红了，但是没退，扬着下巴笑着。

她的手放低了一些。

卞屿霖垂眸不语，只是轻轻摩挲着这个雷击木小葫芦，跟着她的手同步降低了些，眼神被颤动的浓密长睫毛渲染得像拔了丝。

七七被他盯得脸红，别开头提高了声音，像是在给自己壮胆：“我这个是桃木的，不是枣木。但也很很很厉害的。”

“现在很难有真的枣木了，都是骗人的。”说完她又嘟囔了一句。他那双雾蒙蒙、黑漆漆的眼，像有无数只小触手，能把人吸进去。

哪儿有她说的那么轻描淡写。真正的雷击木如凤毛麟角，要天然被雷劈，劈过的树还得是活的。雷击后马上就被持证道士收集，红布包好，磨成器型，完备科仪开光，自身徽记伴生。

所谓天赐其威，地蕴其质，人成其器。对道士来说，这是顶顶珍贵的物件。

但今天，七七却有了不同的看法——凡俗草木，直面天威，将毁灭的命运烙印成生的图腾。这成了她心目中最称他卞屿霖的圣物。

“你别看它长得丑，它……”看着沉默深思的卞屿霖，七七有点心虚，想继续解释。

这个葫芦确实比不上他那个小锤子来得精致漂亮。这块木料是很牛的，还是师兄们让给她的。只可惜她那会儿手没现在巧，也没什么耐心，亏待这块料，器型做得笨笨的。但不管怎么说，这是她师父张天师亲自开光的，肯定是好东西就是了。

“这个是有比较好的寓意的真的，只是我做的不太好……”

“喜欢。”卞屿霖终于出声打断，声音低沉。

“特别喜欢。”

“特别特别喜欢。”

什么桃木枣木雷击木卞屿霖不懂。只觉得小丫头从包里掏掏掏，郑重其事拎出自己做的小物件的样子，仰着头骄傲解释的样子，别开头躲闪他目光的样子，可爱得让人心悸。

她回礼了，是她做的。

她看出金工锤是自己做的了。

那她是不是也知道是什么意思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