选拔那日,青岚山挤满了人。
七大剑宗的人马在辰时前便到了。玄天剑宗的飞舟悬在东峰,通体玄黑,旌旗猎猎;凌霄剑阁的弟子一色白衣,御剑而来,剑光如雪;其余几家也各有排场,或乘灵兽,或踏法宝,把青岚山千年清静搅得尘嚣四起。
殷泽站在外门弟子堆里,什么也看不见,但听得清。
他听见飞舟降落的轰隆声,听见灵兽的嘶鸣,听见各家长老互相寒暄的客套话——声音或洪亮或低沉,但底下都藏着刀锋相碰的锐响。
“紧张?”墨尘的声音从身侧传来。
“有点。”殷泽实话实说。他握着木剑,手心里却没有汗。
墨尘没再说什么,只往他手里塞了块帕子。粗布的,洗得发白,但干净。殷泽假意擦了擦手,又把帕子递回去。
“留着吧。”墨尘说,“等下用得着。”
话音刚落,钟声响起。
当——当——当——
三声钟鸣,浑厚悠长,压过所有嘈杂。广场霎时静了。
“内门选拔,现在开始。”宋长老的声音从高处传来,用了扩音术法,字字清晰,“第一关,登‘千嶂台’。”
人群骚动起来。
殷泽听见许多倒吸冷气的声音,还有压低的惊呼:“千嶂台?那不是内门弟子试炼的地方吗?”“要死,第一关就这么难……”
墨尘靠近一步,低声解释:“千嶂台是青岚山后山的一处险地。七百级石阶,每百级设一关——幻象、威压、剑意考验。登顶者过第一关,限时两个时辰。”
“我能过吗?”殷泽问。
“不知道。”墨尘顿了顿,“但殷泽,记住一点:不管看见什么听见什么,都是假的。你的脚踩在石阶上,才是真的。”
这话说得没头没脑,但殷泽听懂了。他点头:“我记住了。”
“所有候选弟子,上前!”有执事高喊。
殷泽握紧竹杖,跟着人群往前走。他能感觉到无数目光落在他身上——好奇的,嘲弄的,怜悯的。其中一道目光格外刺人,像淬了毒的针。
是陈栩。
殷泽没回头,只是挺直了背。
七百人站在千嶂台入口。那是一座陡峭的山峰,石阶近乎垂直,隐在云雾里,看不清尽头。山风呼啸,吹得人衣袂翻飞。
“开始!”
一声令下,人群如开闸洪水,向上涌去。
殷泽没急着冲。他等大部分人上了几十阶,才抬脚迈出第一步。
石阶很窄,只容一人通过。表面粗糙,棱角分明,显然少有人走。殷泽用竹杖探路,一步一步,走得很慢。
前百阶还算平顺。除了陡,没什么特别的。殷泽数着步子,九十七,九十八,九十九——
第一百阶。
脚刚踏上去,眼前忽然一亮。
不是真的亮——殷泽眼前永远是一片混沌的灰。但有什么东西在脑子里炸开了,像有人强行塞进来一幅画面:
神殿。金色的,巍峨的,无边无际的神殿。他坐在最高的王座上,脚下跪着万千生灵。他们在祈祷,在哭泣,在哀求。
“神啊,救救我们……”
“神啊……”
声音潮水般涌来,淹没了听觉。殷泽呼吸一滞,脚下一个踉跄,差点摔倒。
假的。墨尘说,都是假的。
他咬紧牙关,继续往上走。每一步都像踩在刀尖上,那些画面和声音不肯散去,反而越来越清晰。他看见自己伸手,赐下甘霖;看见自己垂眸,聆听祈祷;看见自己微笑,众生欢腾。
然后画面变了。
神殿坍塌,王座崩裂。锁链缠上他的身体,咒文烙进他的神魂。那些曾经跪拜的生灵,此刻在笑,在指指点点,用利刃刺进他的身体。
“杀了祂……”
“杀……”
殷泽浑身发抖。冷汗湿透了里衣,黏在背上,冰凉。
第一百五十阶。
威压来了。
像有座山突然压在肩上。殷泽膝盖一软,差点跪下去。他死死撑着竹杖,指节攥得发白。
每一步都重若千钧。呼吸变得困难,肺像破风箱一样嘶啦作响。耳边有声音在说:放弃吧,你爬不上去的。一个瞎子,一个废人,何苦呢?
那声音很熟悉——是他自己的声音。
殷泽没停。他想起爬青岚山那七千九百阶,想起自己数过的九万八千四百五十七步。那时候也难,也痛。
但他没停。
这次也不会停。
第二百阶。
剑意考验。
没有具体的招式,只有纯粹的“意”——像无数把无形的剑从四面八方刺来。殷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左侧剑意凛冽如冰,右侧炽热如火,前方沉重如山,后方飘忽如风。
他本能地举起木剑。
听风剑诀第一式,起手。
剑意撞上来。木剑剧烈震颤,震得他虎口发麻。殷泽咬牙,变招——第二式,第三式,第四式……学过的六式剑诀轮番使出,像在跟看不见的对手过招。
汗水滴进眼睛里,刺得生疼。他腾不出手擦,只能眨眨眼,继续挥剑。
第二百五十阶。
幻象又来了。
这次不是神殿,是水潭。落霞谷底那个水潭。墨尘站在水里,背对着他,声音从很远处传来:
“殷泽,回去吧。”
“这条路太难了,你走不通的。”
“跟我回去,我们过安稳日子,不好吗?”
殷泽脚步一顿。
那声音太像了。像真的墨尘,真的在劝他放弃。
他嘴唇动了动,想说什么,但没发出声音。只是摇头,很轻地摇头。
然后继续往上走。
第三百阶,四百阶,五百阶……
越往上,考验越重。幻象和威压交织,剑意越发凌厉。殷泽身上的伤口崩开了,血渗出来,染红衣襟。但他好像感觉不到疼,只是走,只是挥剑。
脑子里只剩下一个念头:爬上去。爬到顶。爬到墨尘在等他的地方。
第六百阶。
他听见了哭声。
是小孩子的哭声,细细的,软软的,像猫叫。殷泽浑身僵住——这声音他记得。在遇到林砚前的最后一个世界,他的记忆已经残缺不全,他的灵魂已经堕入混沌,他是孤儿、乞儿,士兵从战场废墟里扒出他时,他就是这么哭的。
那是他自己的哭声。
殷泽站在石阶上,一动不动。泪水毫无预兆地滚下来,混着血和汗,流进嘴里,咸涩得发苦。
他想蹲下来,想抱住自己,想问问那个哭泣的孩子:疼吗?累吗?还要走多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