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他没有。
他只是抬起手,用袖子狠狠抹了把脸,然后抬脚,踏上了第六百零一阶。
最后一百阶。
风突然停了。所有的幻象、威压、剑意,全都消失了。四周死一般寂静。
殷泽反而警惕起来。
他握着木剑,竹杖点地,一步一步往上走。石阶越来越陡,几乎要手脚并用才能爬上去。
第六百五十阶。
脚下突然一空。
不是石阶塌了——是石阶消失了。殷泽整个人悬在半空,下面是无底深渊。他什么都看不见,但能感觉到那种“空”,那种脚下没有依托的恐惧。
他闭上眼,深吸一口气。
然后抬脚,往前迈了一步。
脚落在实处。
石阶又出现了。
只是幻象。逼真的幻象。
殷泽低头笑了。他想,这些把戏,这些考验人心的把戏,他经历得太多了。多到几乎麻木。
最后五十阶,他走得很快。几乎是小跑着上去的。
第七百阶。
脚踏上平台的那一刻,所有压力烟消云散。阳光暖洋洋地照在身上,风吹过来,带着山顶特有的清冽。
殷泽撑着竹杖,大口喘气。血从嘴角流下来,他也顾不上擦。
“恭喜。”
熟悉的声音。
殷泽抬起头,朝声音来处“看”去。墨尘站在那儿,身后还站着几个人——都是各剑宗的长老,气息强大,像一座座山。
“第几个上来的?”有人问。
“第七十九个。”墨尘回答,声音里有很淡的、几乎听不出来的骄傲,“用时一个时辰零三刻。”
有人嗤笑:“七十九名,也值得恭喜?”
墨尘没接话,只是走到殷泽面前,递过水囊:“喝点水。”
殷泽接过,手还在抖。水洒出来一些,洒在手上,凉丝丝的。
“休息一刻钟。”宋长老的声音响起,“第二关马上开始。”
殷泽靠着块石头坐下。墨尘蹲在他身边,检查他身上的伤。
“都是皮外伤,不碍事。”殷泽说。
墨尘没说话,只是掏出药瓶,给他涂药。动作很轻,但殷泽还是疼得抽气。
“疼?”墨尘问。
“嗯。”
“疼就记住。”墨尘声音很低,“记住这种疼,以后才能少疼点。”
殷泽点头。他忽然想起什么,从怀里掏出那块粗布帕子——已经皱成一团,沾满了血和汗。
“还你。”他说。
墨尘接过,看了一会儿,又塞回他手里:“洗干净再还。”
殷泽握紧帕子,没说话。
一刻钟很快过去。宋长老再次开口:“第二关,‘剑意共鸣’。所有人去落霞谷水潭,寻一把与自己剑意相合的灵剑。限时一个时辰,寻不到者,淘汰。”
人群往谷底移动。
殷泽跟着墨尘往下走。路不好走,但墨尘走得很稳,殷泽跟着他的脚步声,倒也没摔。
到水潭边时,已经有不少人下水了。潭水被搅得浑浊,人影晃动,水花四溅。
“去吧。”墨尘拍拍他肩膀,“记住上次的感觉。”
殷泽点头,脱了鞋袜,下水。
水还是那么凉。他慢慢往深处走,走到上次摸到石壁的地方,停下。
然后闭上眼睛,伸出手。
石壁冰凉。但这一次,他没有等待——直接把手掌贴上石壁,心沉下去,沉到最深处。
剑鸣声涌来。
千百种剑鸣,千百种剑意。有的炽烈如火,有的冷冽如冰,有的厚重如山,有的轻灵如风。它们在石壁里沉睡,等待着能唤醒它们的人。
殷泽一个个听过去。
不是这把。太躁。
不是这把。太冷。
不是这把……
忽然,他听见一个声音。
很轻,很淡,像风吹过柳梢的沙沙声。但里面藏着某种韵律——和他心跳的韵律,和他呼吸的韵律,一模一样。
是了。
就是这把。
泽的手顺着那声音传来的方向摸去。石壁光滑,但有一处微微凹陷。他手指探进去,摸到了剑柄。
冰凉,粗糙,但握上去的瞬间,有种奇异的温暖从掌心涌上来,流遍全身。
他用力一拔。
哗啦——
水花四溅。一柄残剑被他从石壁里拔了出来。
剑身锈蚀,断了一半,只剩一尺多长。但握在手里,沉甸甸的,像握着一整座山的重量。
殷泽举起剑,对着看不见的天光。
剑身忽然轻轻一震。
发出一声清越的嗡鸣。
像沉睡了千百年的剑,终于等到了它的主人。
岸上,墨尘看着这一幕,嘴角很轻地弯了弯。
而远处观礼台上,各剑宗的长老们,第一次正眼看向了那个浑身湿透、握着残剑的盲眼少年。
“那是……”
“听风剑的残片。”有人低声道,“青岚祖师佩剑的碎片之一。百年了,终于有人拔出来了。”
宋长老没说话,只是眯起眼睛,看着水潭里的殷泽。
眼神复杂。
有惊讶,有审视,还有一丝不易察觉的……忧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