殷泽剥得很慢,很仔细。指尖摸索着栗子的裂缝,轻轻一掰,栗子壳就开了,露出金黄的果肉。他把果肉递过去:“师兄尝尝。”
墨尘没接:“你自己吃。”
“我吃不完。”殷泽坚持。
墨尘沉默片刻,接过栗子,放进嘴里。很甜,很糯,带着焦糖的香。
“好吃吗?”殷泽问。
“嗯。”
殷泽笑了,继续剥下一个。窗外的阳光照进来,洒在他手上,手指纤长,骨节分明,剥栗子的动作慢而专注,像在做什么很重要的事。
墨尘看着,忽然觉得胸口有点闷。
这种闷,和殷泽说的那种“冷清”不一样。是一种更沉、更重的东西,像有块石头压在心里,每次看见殷泽,那块石头就往下沉一分。
他知道那是什么。
但他不敢说。
殷泽才十七岁,刚进内门,剑道才起步。他不能让他分心,不能让他有负担。大道无情,情爱是劫——这话他听过太多遍。
所以他只是看着,把那些翻涌的情绪压下去,压到最深处,像埋一颗永远不会发芽的种子。
“师兄。”殷泽忽然开口,打断了他的思绪。
“嗯?”
“你说……人为什么会做噩梦?”
墨尘怔了怔:“梦都是假的。”
“可感觉是真的。”殷泽放下栗子,手指无意识地在桌上画圈,“痛是真的,怕是真的,那种……快要死掉的感觉,也是真的。”
墨尘沉默。他看着殷泽空茫的眼睛,那里映着窗外的光,却什么也映不进去。
“殷泽。”他缓缓开口,“有些事,可能忘了比较好。”
“可如果忘不了呢?”
“那就记住。”墨尘说,“记住那种痛,记住那种怕。然后告诉自己——再也不会让它发生第二次。”
殷泽抬头,面朝墨尘的方向:“师兄也有忘不了的事吗?”
“有。”
“是什么?”
墨尘没回答。他只是站起身,走到窗前,背对着殷泽:“天色不早了,我该走了。”
殷泽没再追问。他知道墨尘不想说,就像他自己,也有许多不想说、不能说的事。
两人之间隔着一层薄薄的纱。谁也不敢捅破,怕破了之后,看见的是万丈深渊。
墨尘走到门口,停住:“下月十五,外门有集市。你想去吗?”
殷泽眼睛亮了亮:“想。”
“那日我来接你。”墨尘顿了顿,“记得穿厚些,山下风大。”
“好。”
脚步声远去。
殷泽坐回窗前,继续剥栗子。栗子已经凉了,但他吃得很慢,很仔细,像在品尝什么珍贵的东西。
窗外的竹影渐渐拉长,夜色从四面八方涌来。
而在青岚山千里之外的某座云雾缭绕的山峰上,一间密室的门缓缓打开。
一个灰袍老者走进来,手中托着一盏青铜古灯。灯芯是暗红色的,像凝固的血,此刻正幽幽地亮着,散发出微弱却冰冷的光。
灯焰跳动,指向西方。
老者眯起眼睛,苍老的脸上露出一丝冰冷的笑意。
“找到了……”
他低声喃喃,手指抚过灯身上同样古老晦涩的符文。
“百足之虫,死而不僵。剑骨被剥,灵根被夺,竟还能引动灵器共鸣……殷家小子,你倒是命硬。”
他转身,对着门外躬身侍立的黑衣弟子:
“传令下去,派人去青岚山一带仔细搜寻。记住——要活口。这次,不能再让他逃了。”
“是。”
黑衣弟子悄无声息地退下。
老者独自站在密室里,看着那盏古灯。灯焰跳跃着,映在他浑浊的眼底,像两点鬼火。
“十年布局,岂能让你毁了……”
他轻声自语,声音在空荡的密室里回荡,阴冷如蛇。
窗外,夜正深。
而青岚山的竹林里,殷泽刚刚剥完最后一颗栗子。
他把栗子壳仔细收好,装进一个布袋里——那是墨尘上次装点心的布袋,洗得很干净,还留着淡淡的松木香。
他把布袋放在枕边,躺下,闭上眼。
梦里,又会有锁链声,脚步声,还有那只冰凉却紧握的手。
但这次,他不怕了。
因为他知道,醒来之后,会有一个人在等他。
那个人会带他去集市,会给他带糖炒栗子,会坐在窗前,陪他度过一个又一个黄昏。
足够他撑过所有噩梦,足够他往前走,一直走,走到有光的地方去。
竹影深深,夜风渐凉。
而两颗心,在无人知晓的暗处,正悄然靠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