外门集市设在青岚山脚下的小镇,每月十五开市。天还没亮,山道上就挤满了人:有挑担的货郎,有牵着孩子的妇人,有结伴同行的年轻弟子,喧闹声顺着山风飘上来,烟火气十足。
墨尘寅时刚过就来了。他敲门时,殷泽已经穿戴整齐坐在桌前——穿了件新发的内门弟子服,青色的,料子比外门的好些,袖口绣着银线云纹。
“走吧。”墨尘说。
两人一前一后下山。殷泽没带竹杖,只握着断剑——剑用布包了,背在身后,看起来像柄普通的剑。墨尘走在他身侧半步前,不时提醒:“这里有块松动的石板。”“前面转弯,慢点。”
殷泽跟着他,脚步稳当。他耳力好,能听清周围所有的声音:货郎的叫卖,孩童的嬉笑,还有墨尘平稳的呼吸。
到了镇口,喧闹声扑面而来。
空气里混杂着各种味道:刚出炉的烧饼香,糖画的甜腻,还有油炸果子的焦香。殷泽深深吸了口气——这是活着的味道,是人间的味道。
“想吃什么?”墨尘问。
“都行。”
墨尘领着他往集市深处走。人很多,挤来挤去,墨尘不得不伸手虚扶着殷泽的胳膊,怕他被人撞到。那手隔着衣袖,力道很轻,但殷泽能感觉到温度。
他们在一个卖糖画的摊子前停下。摊主是个白发老翁,手法娴熟,一勺糖浆在石板上绕几圈,就成了一只展翅的凤凰。
“要什么图案?”老翁笑呵呵问。
殷泽想了想:“竹叶。”
“好嘞。”
糖浆在石板上流淌,发出滋滋的轻响。殷泽侧耳听着,能想象出竹叶的轮廓——细长,飘逸,像墨尘练剑时的身姿。
糖画好了,墨尘接过,递给殷泽。竹叶很薄,透光,在阳光下亮晶晶的。殷泽小心地舔了一口——很甜,甜到心里。
“好吃吗?”墨尘问。
“嗯。”
两人继续往前走。墨尘买了两个刚出炉的烧饼,塞一个给殷泽。烧饼烫手,表皮酥脆,咬一口,芝麻香混着面香,朴实又温暖。
殷泽小口吃着,忽然笑了。
“笑什么?”墨尘问。
“想起小时候。”殷泽说,“好像……也有人给我买过烧饼。”
他说得很模糊,因为记忆本身就是模糊的。只有那种感觉——有人牵着他的手,走在热闹的街上,给他买热乎乎的烧饼——那种感觉是真实的。
墨尘没说话,只是放慢了脚步。
集市很大,他们逛了快一个时辰。殷泽看不见,但墨尘会给他描述:那个摊子在卖泥人,捏得活灵活现;那个摊子在卖布匹,颜色鲜艳得像彩虹;那个摊子在卖兵器,都是些凡铁,但打磨得锃亮。
殷泽听着,在脑子里拼凑出一幅画面——热闹的,鲜活的,充满烟火气的人间。
午时,两人在街边的小面馆吃了碗阳春面。面汤清澈,撒了葱花,简简单单,却暖胃暖心。殷泽吃得很慢,一根一根地挑,像在品尝什么珍馐。
吃完面,墨尘付了钱。面馆老板是个胖妇人,笑呵呵说:“两位是青岚山的仙师吧?今儿晚上镇上有灯会,可热闹了,要不要看看再回去?”
“灯会?”殷泽侧头。
“对呀,每年就这一次。”妇人说,“沿着青河放灯,可好看了。二位要是没事,留下来瞧瞧?”
墨尘看向殷泽:“你想看吗?”
殷泽点头:“想。”
“那就看吧。”墨尘说。
两人出了面馆,在镇上找了家茶馆歇脚。茶馆二楼临街,窗子开着,能听见街上的喧闹。墨尘要了壶清茶,两人对坐着,慢慢喝。
“师兄以前看过灯会吗?”殷泽问。
“看过。”墨尘顿了顿,“很多年前了。”
“好看吗?”
“好看。”墨尘声音低了些,“灯火像星河,落在水里,分不清哪是天,哪是水。”
殷泽想象着那个画面。他看不见星河,但能想象——无数光点,连成一片,浩浩荡荡,像某种温柔的洪流。
“那一定很美。”他说。
墨尘看着他。少年坐在窗前,阳光从侧面照进来,给他的轮廓镶了层金边。睫毛很长,在眼下投出浅浅的阴影。虽然眼睛空茫,但嘴角微微弯着,像在笑。
墨尘忽然觉得胸口那点闷,又重了几分。
他别开眼,看向窗外。街上人来人往,有夫妻携手,有孩童嬉闹,有老友重逢。每个人脸上都带着笑,那种简单的、纯粹的、因为活着而快乐的笑。
而他和殷泽,坐在这茶馆二楼,像两个误入人间的旁观者。
不,不对。
是他自己,一直把自己当成旁观者。而殷泽……殷泽一直努力地想活进去,活进这烟火人间里。
“殷泽。”墨尘忽然开口。
“嗯?”
“如果……”墨尘顿了顿,“如果有一天,你发现我骗了你,你会恨我吗?”
殷泽怔了怔:“师兄骗我什么?”
“不知道。”墨尘转着茶杯,“只是如果。”
殷泽想了想,摇头:“不会。”
“为什么?”
“因为师兄不会害我。”殷泽说得很肯定,“就算骗我,也是为了我好。”
墨尘手指一顿,茶杯里的茶水荡出一圈涟漪。
他忽然不敢看殷泽的眼睛——虽然那双眼睛看不见。他怕自己眼里的情绪藏不住,怕那些压抑了太久的东西,会像洪水一样决堤。
“喝茶吧。”他最终只说了这三个字。
天渐渐黑了。
镇上的灯火一盏盏亮起来,不是修士用的灵石灯,是凡人的油灯、蜡烛,光晕昏黄,却温暖。街上的人不但没少,反而更多了,人声鼎沸,像煮沸的水。
墨尘带着殷泽往青河边走。河边已经聚满了人,男女老少都有,手里都拿着灯——纸扎的,形状各异,有莲花,有兔子,有船。
“我们也放一盏吧。”殷泽说。
墨尘去摊子上买了两盏莲花灯,递一盏给殷泽。灯很轻,纸糊的,中间插着小蜡烛。殷泽摸了摸,纸面粗糙,但形状饱满,像真的莲花。
“许个愿。”墨尘说。
殷泽捧着灯,想了想,低声说了句什么。墨尘没听清,但看见他嘴角弯了弯,很温柔的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