两人蹲在河边,把灯放进水里。烛火跳动,映在殷泽脸上,明明灭灭。河水很缓,灯慢悠悠地漂出去,混入千百盏灯里,分不清哪盏是哪盏。
“师兄许了什么愿?”殷泽问。
墨尘顿了顿:“希望你平安。”
殷泽笑了:“我也是。”
河面上,灯火越来越多,连成一片,浩浩荡荡往下游漂去。真的像星河落入凡间,璀璨,温柔,让人移不开眼。
岸上有人放起了烟花。砰砰几声,炸开在夜空里,流光溢彩,虽然短暂,却绚烂到极致。人群欢呼起来,孩子们蹦跳着,情侣们依偎着。
殷泽抬头“看”着天空。他看不见烟花,但能听见爆炸声,能感觉到光线的明暗变化——那一瞬间的绚烂,即使看不见,也能感受到。
忽然,有卖面具的小贩挤过来:“二位仙师,买个面具吧?灯会戴面具,讨个吉利!”
墨尘看了看,摊子上挂满了面具,有狰狞的鬼面,有可爱的动物,也有简单的半脸面具。他挑了两个——一个青面獠牙的鬼面,一个白底红纹的狐面。
“选一个。”他把两个面具递到殷泽面前。
殷泽摸了摸,选了狐面。面具很轻,戴上去刚好遮住上半张脸,只露出下巴和嘴。墨尘戴了鬼面,青面獠牙,在灯火下看着吓人。
“好看吗?”殷泽问。
墨尘看着他。狐面具遮住了殷泽的眼睛,只露出苍白的下半张脸,和微微弯着的唇。在昏黄的灯火里,有种脆弱的、易碎的美。
“好看。”墨尘说。
两人戴着面具,混入人群。这一刻,他们不是青岚山的修士,不是内门弟子和外门执事,只是两个普通的少年,走在热闹的街上,看灯火,听喧闹。
殷泽忽然伸手,抓住了墨尘的衣袖。
墨尘一顿:“怎么了?”
“人太多,怕走散。”殷泽说,声音透过面具,有些闷。
墨尘没说话,只是反手,握住了殷泽的手。
不是抓衣袖,是直接握住手。掌心贴掌心,温度透过皮肤传递过来,烫得殷泽一颤。
但他没松手。
两人就这么牵着手,在人群里慢慢走。灯火在头顶流转,喧闹在耳边起伏,而他们之间,只有交握的手,和越来越快的心跳。
走到一处拱桥下,人少了些。桥洞幽深,隔开了外面的喧闹,只有河水潺潺,和隐约的灯火光影。
墨尘停下脚步。
殷泽也跟着停下。他抬起头,虽然戴着面具,但墨尘能感觉到他在“看”自己。
“师兄。”殷泽轻声唤。
墨尘没应。他只是看着殷泽,看着那张狐面具,看着面具下苍白的唇。灯火从桥洞外漏进来,在殷泽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像某种神秘的图腾。
他忽然伸手,摘下了自己的鬼面。
然后,轻轻摘下了殷泽的狐面。
两张脸相对,在昏暗的光线里,清晰又模糊。
殷泽的眼睛还是空茫的,但此刻,那空茫里映着桥洞外的灯火,像两点星子,亮得灼人。
墨尘呼吸一滞。
所有压抑的、克制的、不敢言说的情绪,在这一刻轰然决堤。像困兽破笼,像洪水冲闸,像积攒了千年的火山,终于喷发。
他俯身,吻了上去。
很轻的一个吻,落在殷泽唇上。蜻蜓点水般,一触即分。
但足够了。
足够让殷泽浑身僵住,足够让时间在这一刻停滞,足够让桥洞外的万千灯火、喧嚣人声,都退成遥远的背景。
世界只剩下这个吻,和唇上残留的温度。
殷泽张了张嘴,想说些什么,但发不出声音。他只是抬起手,颤抖着,抚上墨尘的脸——指尖划过眉骨,鼻梁,最后停在唇角。
然后他踮起脚,笨拙地、试探地,回吻上去。
这一次,不是蜻蜓点水。
是真正的吻。生涩,却热烈;笨拙,却真诚。像两个在黑暗里摸索了太久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于是不管不顾,只想把对方揉进骨血里。
桥洞外,灯火如昼,人声鼎沸。
桥洞内,两个少年相拥而吻,像两株在暗处缠绕生长的藤,终于冲破泥土,见到了光。
他们没看见,在拱桥对面的人群里,有个黑衣男子正冷冷地看着这一幕。
男子面容普通,放在人堆里毫不起眼,但那双眼睛——冷得像冰,利得像刀。他盯着桥洞里的殷泽,嘴角勾起一丝冰冷的弧度。
“找到你了。”他低声自语,从怀里掏出一枚传讯玉简,轻轻捏碎。
玉简化作流光,消失在夜色里。
远处,青岚山方向,一道极淡的剑光掠起,朝小镇而来。
而桥洞内,墨尘终于松开殷泽,额头抵着额头,呼吸交错。
“殷泽。”他声音沙哑,“我……”
“别说。”殷泽抬手,捂住他的嘴,“什么都别说。”
他顿了顿,声音轻得像叹息:“就这样,够了。”
墨尘看着他,看着那双空茫却明亮的眼睛,看着那微微红肿的唇,看着那张苍白却生动的脸。
他忽然笑了,很轻的笑,眼里却有水光。
“好。”他说,“就这样。”
两人重新戴上面具,牵着手走出桥洞,重新汇入人流。
灯火依旧璀璨,人声依旧喧闹。
而暗处的阴影,已悄然逼近。
但此刻,他们不在乎。
他们只是牵着手,走在灯火阑珊处,像两个最普通的少年,拥有着最简单、也最珍贵的幸福。
哪怕这幸福,短暂如烟火。