启辰那日,风清日朗,百姓夹道围观。
淳于铘不肯坐在马车中,他牵着马跟随在囚车旁,楚兆骞则抱着田怡跟在另一侧。
皇子不上车,众官员也不敢坐,浩浩荡荡一群人都在囚车后跟着。
周媛看着头痛,又劝不住淳于铘,无奈地看着左右走着的二人。
现下以至深秋初冬,叶落满街,枯枝狰狞,泞沂人早就听过他们携手救颍县的事迹,纷纷让出道来恭送。
满城沉默,无一人高声说话。
到了城的尽头,众官吏上前,兑换牒文,启开城门。
巨大的轰隆声响起,城门徐徐打开。
是时候了。
周媛再次珍惜地看了一眼三人。
她临来时,又祭拜了一次仙松,看在她虔诚的份上,望仙松再相助一次!
周媛扶着木栏,站起来高声道,“罪人周媛,罔负皇恩,拐带皇子,陷天下于不顾。如今自知罪孽深重,无法饶恕,自刎于此,愿天公降雪,证实皇家血脉,恭迎殿下回宫——!”
话音一落,她掏出袖中藏好的碎陶片,极其迅速地在脖颈上一抹,霎那鲜血喷涌而出,倒在了囚车中。
临近的百姓还没摸清状况,被血喷了一头一脸,惊恐地喊叫。
淳于铘双眼瞳孔骤缩,一步踏上囚车,穿过木栏捂住了周媛的脖颈,“母亲!”
“姨姨!”楚兆骞失声痛喊,怀中的田怡跳下来爬到囚车上,根本来不及哭喊,从怀里掏出针灸包开始扎针。
楚兆骞慌忙掏出钥匙,可双手发抖,根本对不准孔眼。跟在后面的黎鲭奔上前,一脚把囚车的锁踹断了。
可周媛是何许人也,她深谙医道,她说能救活,那个人必然能喘气,她若想让谁死,下了手神仙都难救。
田怡双手泡着血,使尽了全身解数,只能感受着掌下的皮肤渐冷。
“师父!”她再也没有办法,她恨自己年龄为何这么小,从医日子这么短,这样生死攸关的时刻,用尽力气也无用。
“喊郎中啊——!”楚兆骞大吼,被突发变故震住的百姓才行动起来,不多时推着一个郎中过来了。
可郎中看后也无力地摇头。
刀口太大,豁口太深,血要流尽了。
“母亲——!”淳于铘抱着她,眼睁睁地看着血水流满了囚车,滴滴答答落在地上,周媛双眼紧闭,没再留下一言一语,就在这霎那间,离去了。
这怎么可能呢?
一个活生生的人,不到一刻,就魂归大地了。
淳于铘反复探着她的鼻息,没有,还是没有!
这样果断,这样坚决,这样狠心!
“母亲——!”淳于铘痛喊,原来她早就打算赴死!原来这就是她所说的证明自己是皇家血脉的办法!
她曾反复提及,只要自己出颍县,她定血溅当场。
他一直以为,这只是气头上的威胁罢了。
原来是这样!
他要出颍县,他要闯荡,必然要暴露身份入朝,而她,只有必死的结局!
她早就知道,她早就做好了准备!她将这一切都轻松地挂在嘴边,她将生死置之度外!
淳于铘嘶喊,他恨,恨自己怎么没有早些发现!恨自己昨日为何不仔细询问!恨自己明明心有预感却刻意忽视,掩耳盗铃!
昨夜的长谈,是周媛留给他们最后的回忆。
此刻,晴朗秋空中乍然乌云密布,黑压压如山神降临,狂风自北起,席地卷来,众人的头发和衣袖被刮得乱飞。
天色阴暗,忽地有人喊了一声,“下雪了!”
接着团团清雪密集飞落,大雪密密匝匝,刺得人眼睛都睁不开,不到一刻满身满发都是白雪。
百姓奇叹,十月飞雪,天公显灵,以此纯净之物,为世人指明,皇家血脉不容质疑,天衡有救了!
黎鲭不知何时自囚车上下来,立于整个列队前,俯首恭敬喊道,“天公降雪,此乃祥瑞之兆,臣恭请殿下还朝——!”
众官吏跟随跪拜,齐声道:“恭请殿下还朝——!”
世间白茫茫一片,囚车上淳于铘怀抱周媛,恍若被冰雪封冻。
他始终未松开手,抱着周媛站于囚车中,目光穿过暴雪,投向遥远的南方,“回京。”
还朝之路,断断续续走了一个多月。期间遭遇几次刺杀,都被黎鲭化解,可次次凶险万分,淳于铘还是被刺伤了。
临到京时,黎鲭寻了间客舍,为淳于铘换上了皇子规制的服饰。淳于铘脱下皮裘,换上玄色锦衣,腰挂玉佩,头戴远游冠。骑在高头大马之上,风神俊朗,任谁都看不出,这是个在乡野中长大的皇子。
早已有人进城通报,此刻所有玉京中食禄一千石及以上的官员,身着朝服,齐整地候在城门口,众百姓跪在驰道两侧,静穆地等待着。
淳于铘一声令下,驾马前行,黎鲭的精锐,以及井沣郡跟随而来的众官吏,跟随他之后。
淳于铘立于万人中,踏入了玉京城。
“臣等恭迎殿下——!”
众人齐声跪拜。
淳于铘独自踏上皇家专属驰道,其余人跟随在旁道。
他来过玉京多次,可都是如游人般匆匆而过。如今在骏马之上,仰头便能望到巍峨皇宫,俯视,便是百姓与官吏的头颅。在此刻,才看清了玉京的全貌。
而此刻的周瑾棠已经饿得眼冒金星。虞瑕回玉京时被萧奉光的奴仆打了。
想必是萧奉光的气还没消,他不能堂而皇之地对周瑾棠下手,便瞄准了虞瑕。
对方仗着人多,生生打断了虞瑕一条腿,将他身上的钱财洗劫一空。周瑾棠身上剩余的钱,都用于给虞瑕治腿,现在二人只能靠着他外出捡些麦麸充饥。
虞瑕饿了几天后,犹豫着问,可不可以给他求一些粟米吃,他的嗓子已经被麦麸划伤了,实在咽不下去。
周瑾棠难堪艰涩地开口,“你是让我去乞讨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