这说出来谁敢信,刚迎回朝的皇子当着全玉京人的面,抱着断袖周瑾棠回宫了!
百官不明所以,百姓更是惊诧奇异。
难不成他俩是个旧相识?
亦或者,其实这皇子也是个断袖,在乡野中没见过如此俊美的人,刚进京就被我见犹怜的周瑾棠迷住了?
......
章德宫琼英殿。
周瑾棠已经醒了多时了,他忐忑地坐在榻边,身上的衣物全换了,脊背的鞭伤涂了药膏,连脸颊上的泥也擦拭干净了。
想想也是可笑,淳于铘次次都出现在他最窘迫潦倒之际。又一年的冬日,再次把他捡走了。
他小心地打量着殿内,清净雅致,架子上还搭着淳于铘的锦衣,这难道是淳于铘的寝宫吗?
这样想着,奴仆推门进来,提着一个五层饭盒,满满当当铺了一桌案。
周瑾棠走上前,瞬间愣在原地,五烧鹿肝、盐渍茱萸、芍药酱泡羔、玉团春、八宝蜜食......都是从前在第五小峰村时,他随口说出的饭菜,淳于铘一直都记得。
饿得实在难受,他捡着味淡的吃,但也吃不进去几口,反而刺激得想吐。
此刻他不得不庆幸,还好淳于铘在前朝忙碌,要不这副模样被他看见了,定要再被嘲讽一番。
他吃一会歇一会,直至近子时,淳于铘都没回来。此次捡他回家,大概是念着旧情,实则淳于铘根本不想同他见面。
这样想着,周瑾棠心中酸涩不已,那何必将他捡到宫里来,随便往哪个庙中一塞,给点饭食,他定感激在心,永不去打扰,更不会将他们曾经的关系公之于众。
如今困在宫中,既见不到人,也出不去,不知道虞瑕怎么样了。
他心中焦急万分,盯着豆大的镫火,趴在桌上昏昏沉沉。
这一年来,他总做梦,梦中不是第五小峰村的霜雪,就是颍县和息止居的大火,他被困在其中,冰雪两重天,反复煎熬。
冰与火的尽头,是刘樗与周暄的背影。他追逐着,哭喊着,二人却越行越远。
他一时在火海中翻滚,火苗烧透了皮肤,啃食他的骨血,一时在冰霜中受着寒灼,心肺都被冰凌刺穿,痛得他张着嘴却喊不出来。
可这次在绝望之际,一双手拽住了他,像一颗救命稻草,他忙不迭地抓紧,拽牢,恨不得像菟丝子一样缠绕其上。
鼻端是那抹熟悉的松雪气息,他终于迟钝地呼痛,“淳于铘......我要撑不住了......”
朦胧间,身体被紧紧拥住,力道大到他肩胛骨作痛,“别走,别再离开我了......我守着你......”
这是一年来,周瑾棠睡过最舒适的一觉,好似漂浮在云水间,连脚底都是轻柔的,身体每一处都裹在久违的绸缎里,一刹那还以为身处庆安王宫,睁开眼睛看到陌生的帷帐,才清醒过来。
向身侧看去,若不是被褥凌乱,他都要以为昨夜真的是做了场梦。
淳于铘又走了。
他大概也知道,周孝玉把持朝政,诸大臣又从民间接回来一个皇子,两方僵持着,又逢多事之秋,诸事繁杂,淳于铘估计已经忙得焦头烂额了。
就是不知外界如何传他们二人,这恐怕对淳于铘不利。
也不知他到底是怎么想的。
但从那日起,淳于铘夜间也不回来了。他问奴仆,奴仆只道,听闻筇英又出了乱子,殿下、太后与诸位大臣常商议到深夜,来不及赶回来。
他也不敢让奴仆传话,毕竟他微不足道的小事,哪里比得上国家大事。他小心翼翼地住着,直到奴仆说今日淳于铘大抵有空回来。他便跪坐在窗边等待。
日落西沉,吱呀一声,门开了。进来的却不是淳于铘,而是周孝玉的婢女。
“周公子,太后有请。”婢女道。
周瑾棠如坠谷底,这几日周孝玉如没听到消息一样,视他为无物。他还以为,周孝玉放过他了,原来只是没有余暇处理他。这时传召他,莫非是想勒死他一了百了。
罢了,终究逃不过,他的命早就不在自己手里了。
他匆匆套上一身得体衣袍,跟在婢女身后沿着宫道进了长信宫。
长信宫中富丽堂皇,奇珍异宝随意摆在桌案上,珠光宝气,殿内并无香,婢女退下关上了门,空旷寂静。
屏风后,一女子斜靠榻上,抚着腹部,只能瞧见侧影。
周瑾棠目光低垂,恭敬地向前跪拜,“草民拜见太后。”
头顶传来女子的笑声,蛇一样钻入耳中,“我的好弟弟,这个时候,别再跟我装了。”
“草民不懂太后的意思。”周瑾棠额头抵在地面,冰凉的触感窜入骨髓。
周孝玉从屏风后走出来,身姿高挑,俊眼修眉,疏朗俊逸。她是庆安王七个子嗣中长得最像他的。
“不懂也罢,我原想着,看看你能熬到何时,没想到你竟然有这等能耐,勾得刘炤魂不守舍。”周孝玉蹲下身来,捏住周瑾棠的下巴饶有兴趣地看了又看,“这张脸倒是有些用处。”
周瑾棠不敢直视她,慢半拍地想起,刘炤,是淳于铘的本名。
“你瞧瞧那是什么?”周孝玉朝侧边一指,指尖染的豆蔻血红。周瑾棠看过去,只见榻上层层堆满了布袋,高高堆起一个谷包。
“那是——醉、仙、人。”周孝玉蛇蝎般的话语在耳边回荡。
玉京中已然禁了,黑市上一铢就炒到了三镒黄金。而这肮脏的、难得的东西!这里居然有这么多!
周瑾棠吓得向后缩了缩,“太后......这是何意?”。
“你可知先帝派了禁军,每日在周瑾菱房中燃一些,迫他成瘾?”周孝玉问道。
竟然如此吗?
周瑾棠捏紧了手指,先帝当真狠毒如此!
“而我的医女,游遍天下,查找过无尽古籍,终于找到了蛛丝马迹。”周孝玉缓缓道,“世人都说染上醉仙人无药可救,是因为他们甘心堕落,醉仙人致死只要五年,戒掉,也只需五年,可没有人能脱离醉仙人,生生熬过五年。”
竟然有解!周瑾棠心中波涛汹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