在满案堆满弹劾周瑾棠的奏章时,太后的寿宴开始了。
先帝的嫔妃疯的疯、死的死,余下几个畏畏缩缩,学着皇后剃发作姑子去了。因此遥望满园,除了大臣正妻,便再无女眷。
周瑾棠作为太后义子,破格主持宴会,在殿门口守候之时,他的前丈人郦宗正携着其子——郦川的兄长郦京颐,迎面走来。
老头吹胡子瞪眼,但周瑾棠抬眼一看他,他撤开目光泄了气,但强撑着瞪了回去。身后的郦京颐颇有名门公子风范,温吞地行礼。
此人算是周瑾棠同窗好友,乃澜溪九子第五,仅次于去岁被南路狗杀了的林雉。擅棋,天衡境内无一敌手。迎娶郦川后,周瑾棠特意赶往筇英,寻了能工巧匠,打造了一套秋玉棋子,每个棋子上的暗纹都有所不同,即使是冰雪天气,触之也是温热的。
周瑾棠同他还礼,父子二人走后,迎面又见仇家。
萧太仆身后,萧奉光眼袋深重,人未到近前,就闻到了腌入味似的脂粉香。
他近日喜事将近,迎娶的是太常的孙女,年方二八,俏丽温婉。周瑾棠曾在宴会中见过,是一个极其安静的女子。
这对父子完全相反。
萧太仆为人刚正不阿,治家极严,可偏偏好竹出歹笋,萧奉光是打不服骂不改,老爷子几次被他气晕过去,醒来病榻前尽是孝子,唯不见萧奉光,一问才知,原来众人忙着为萧太仆诊治时,他翻墙又去了花楼。
萧太仆目不斜视,只当周瑾棠为无物,直直地从他身侧经过。而萧奉光却刻意靠近,瞪着两只眼睛看他,眼瞧着周瑾棠又重攀枝头,那股清傲的劲儿又展现出来,看得他心中更痒,只恨自己当时为什么不强抢他进府。
周瑾棠一反常态,冲着他微微一笑,霎那满园红梅褪尽,枯枝浸润丰雨,浓颜重墨。萧奉光被狠狠晃了一眼,轻飘飘地走了。
众人到齐,太后与淳于铘才乘辇同来。
歌舞奏起,众官员献礼。
边关告急,众人的贺礼也都是中规中矩,周瑾棠的画作便显得格外打眼。
毕竟这是山海会的压轴,打开的瞬间,大殿中鸦雀无声,众人面面相觑,他居然如此大胆,高调地从逢十阁买下,又高调地献给太后。
淳于铘高坐于台上,冷眼瞧着。
而太后打量片刻,终于笑了出来,她抚摸着小腹,朗声道:“执金吾的礼,甚合予的心意,赏!”
这时殿中寂静的气氛才被打破,可众人心中也多了幸灾乐祸的意味,毕竟台上另一位的面色不太好,朝中缺钱,估计那位正愁从哪下手,周瑾棠触了霉头,要被拿来开刀了。
丝竹重起,周瑾棠混在百官中,谈笑逢迎,衣袖沾酒,抛去了从前那股浪荡做派,当真有个新贵模样。
今日盛阳晴空,周孝玉起了兴致,带着众人去往后湖赏景。她于湖上养了两只大白鹅,正懒洋洋地躺在丛中啄毛。
皇家景苑自是能工巧匠花费漫长年月打造修缮而成的,五步一景,十步一画。正逢隆冬,湖面结了层薄冰,几只野鸭子无处下脚,踩着黄色的脚蹼来回游荡。
周瑾棠似是醉了,摇摇晃晃地到了萧太仆身侧,萧太仆并不想理会他,他也不觉无趣,拉着萧太仆聊起家常来,一会儿问家中饭菜如何,一会儿又问萧奉光想不想入仕留京,问来问去,十句话中八句都扯着萧奉光。
萧太仆看着他格外标致的脸,突然警觉了起来,将听得心焦的萧奉光挡在身后,三两句话就要打发周瑾棠往别处去。
可周瑾棠仗着酒醉,脚尖一点一点像父子俩挪过去,萧太仆急得满头大汗,根本没有发现身后的萧奉光痴迷地看着周瑾棠浅绯色的脸颊。
远处几位大臣围着太后说话,不知谈到了什么,逗得周孝玉大笑,惊飞了一丛的鸟雀。
周瑾棠已经移至湖边台上,为了赏景,根本没做围栏,他慢悠悠地问,“萧公,令郎的婚事定在何日?”
萧太仆马上回道:“下月初三。”
周瑾棠冲着他身后的萧奉光一笑,“新妇入府,萧兄还能与我夜游澜溪,同醉天明吗?”
“执金吾吃醉了酒,请自重。”萧太仆肃声道。
周瑾棠绵绵地扫了一眼吞咽口水的萧奉光,“大抵是真醉了,怎么感觉这天旋地转的,下官要去醒醒酒,失陪。”
萧太仆看他离去松了口气,道,“从前不知他喜好男色,现在知道了,你以后可要离他远一些。”
但身后的萧奉光像是没听到一样,魂都要追着周瑾棠走了,萧太仆没等来回答,又道了一遍,萧奉光这才回神,应了一声。
白鹅见人愈多,支棱着翅膀朝幽静处飞了,众人坐于亭上,几人诗兴大发,吟诗一首,却都道不出这朗日云晴之意,又闲谈起了澜溪九子最神秘的次席,那位的诗集钟灵毓秀与壮志豪情于一体,世间罕有,澜溪会近了,不知他此次又能出何等惊天地泣鬼神之作。
周瑾棠斜靠在树前,此地三面环树,一面靠湖,较为隐蔽。
果然不到一刻,萧奉光追着来了。
他扑上来从后抱住周瑾棠,周瑾棠侧身躲了过去,笑道:“在那破庙里,你不是还避我如蛇蝎吗?怎么到了皇宫,反而胆子大起来了?”
“破庙过于简陋,这里无人造访,别有一番滋味。”萧奉光想贴近他,可周瑾棠始终与他保持着距离,不停向后退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