黎鲭化名林阙,一路走走停停,快到玉京时才发现尾随的二人。
此时,春已尽,夏盛临。
“你们真是,唉!”黎鲭无可奈何,看着主仆二人灰扑扑的,脸颊都瘦了一圈,心疼地拉着周瑾棠去食肆里大吃一顿。
“罢了罢了,我从来都拗不过你,待会进了家,你母亲要罚你可别找我哭!”黎鲭愁眉苦脸道。
“不会的,母亲从来都不管我。”周瑾棠回道,他扯了块头巾包在脸上,只露出一双眼睛,衣着朴素,鞋子也快磨穿了,任玉京中哪个人看了,都认不出这是金尊玉贵的六公子。
“走吧黎伯,我们进城。”周瑾棠催促,虞瑕慌忙捡起未啃完的鸡架跟在身后。
三人化用他人身份进了城,从小巷子中穿过,绕了几圈,寻到了庆安王宫的角门,黎鲭直接把周瑾棠腰上的玉佩扯下来递给奴仆,这枚玉佩正是与周媛相认的那块。
极快,奴仆疾步走回来,恭敬地行礼,引着三人进了庆安王宫。
庆安王宫是天衡最奇特的所在。自天衡开朝,所有诸侯王受封后,都要依照祖制赶往封地。而周暄例外,圣人以朝中无将,周暄常年征战为由,降下天大的恩赏,特赐在玉京修建王宫,不必就藩。
玉京中从未建过诸侯王的王宫,司空不知如何修建,圣人长笔一挥,照着皇家的规制建便是。于是庆安王宫金碧辉煌,楼阁层台累榭,回廊清幽曲长。玉雕青栏横截塘上,花荷戏鲤,苍树隐云。恍若第二个皇宫。
一路无人,想必是都刻意避开了。
走了许久,终于到了无竞斋——母亲刘樗的院子。
周瑾棠不等人通报,脱掉鞋子进了房。房中极冷,好似燃了香,分外甜腻。
刘樗面色恹恹,但发髻齐整,衣着繁复,鬓发上的赤珠映着红唇,比周瑾棠的面容更添了几分柔媚。她无力地侧靠在窗边,正挽着衣袖抄写佛经。
“母亲!”周瑾棠上前着急问道,“你这是怎么了?病了?”
刘樗猛地一声咳嗽,推拒着他,婢女上前递过茶水,她压上两口才平复,“回门口站着,别过来。你回来作甚?”
黎鲭见他第一面,便是关心问候,而世上最亲的母亲,多月不见,第一句居然是驱赶和质问。
周瑾棠垂下了头,后退几步,低声道,“儿子只是牵挂母亲,想回来看看。”
“不必你操心。”刘樗淡漠道,“行了,你下去罢。”
“母亲......”周瑾棠还想在说些什么,但是刘樗看也不看他,示意黎鲭过去,二人去了书房叙话。
周瑾棠泄气地穿上鞋子去了扰竹阁。
刚入院子,就被满院的花草吓了一跳,只有去往周瑾菱房间的小路上是空的,其余都摆满了。
周瑾菱喜檀香,可如今满院只有花香。
且扰竹阁内一片寂静,奴仆都没有几个。想当初,周瑾菱的院子可是最热闹的,奴仆各个清秀雅致,做完了活计,常聚一起吟诗作赋,如今院子都空了。
周瑾棠绕着花草,疑惑地走进去。
推开门,只瞧见周瑾菱懒懒地卧在榻上,一只手支着额头,正眯着眼看他。
若说庆安王六个公子中,长得最不像他的,当属周瑾棠,第二就是周瑾菱。但这兄弟俩却出奇得像,大致也因二人的母亲容貌相似的缘故。
夏未热,但周瑾菱好似容不得身上有汗,早早换了薄衫,他唯爱白衣,一只玉簪插于发间,恍若谪仙。
“呦,我们小六回来了?玉京外边好玩吗?”周瑾菱扶着床榻坐起来。
还是这副阴阳怪气的模样,哪里像卧床不起、缠绵病榻的人?周瑾棠径直坐到窗前,伸手就抚上了谷风,这是周瑾菱最心爱的琴,总共出世三次,其中一次便是澜溪九子成名之时。
他不懂音律,随意拨弄几下,虽不至于多刺耳,但也有些噪杂。心爱之物在眼前被人亵玩,周瑾菱定会跳脚。
但周瑾菱好像转性了,他忍了又忍,索性闭上眼睛不去看,也没有撩开床帐走下来。
他当真病了。
周瑾棠扫视房内角落,并无异样,只有床边一截绳索,松松垮垮地绕在床柱上。
他疑惑地走上前,将要顺着绳索掀开床帐时,周瑾菱隔着帐子捏住了他的手腕,“我说小六,这么想五哥吗?回来不去看望你那些姬妾,在我这里耗费时光?”
周瑾菱只觉越发奇怪,撤开了手,直接掀开床帐。
本该一尘不染的床榻上,尽是血渍,锦被堆在一处,玉枕横在中央,而那截绳索,紧紧捆住了周瑾菱的手腕,虽留有距离,可带着浓厚的羞辱。
“谁干的!”周瑾棠倒吸一口气,跪在榻上,抓着绳索就要给他解开。
周瑾菱缩回了手,突然一笑,“我让他们捆的。”,接着语气轻松道,“我命休矣,以后这王宫里,无人再与你作对了。”
周瑾棠听得心下一沉,赤着脚跑至门口,焦急大喊道,“来人!人呢!”
“莫喊了,他们都被我遣散了。”周瑾菱缓缓道。
“周瑾菱!你到底怎么了?”周瑾棠追问。