萧择天连日赶路两日,行至秀止近郊驿馆,引马入厩添喂粮草。紧随其后,押送严爷的车马队伍同样奔波两日,恰好一同抵达驿馆休整。
驿馆乃四合规制,专供往来官员驻留食宿、更替驿马、处置公务,同样也是官场上临时周旋攀附的戏台。
萧择天照料完马匹折返,关押严爷的囚车停在院里不起眼的角落,偏偏成了满场目光的焦点。
牢车内的严爷灰头土脸,气焰却依旧嚣张,毫无阶下囚的模样,对着周遭围观官吏嗤骂:“一群狗官!都看什么看!我脸上有金子吗?”
围观的官员见状,更加好奇此人来历,因为他们一眼认出,押送队伍并非寻常兵卒,尽是太子的近卫!
萧择天扬声喊道:“休仗着同姓顾便肆意张狂。你勾连倭寇、袭扰军营、悖逆朝廷,哪一桩不是论罪当诛?莫以为太子将你暂押秀止,是有意庇护。”
有官员见他未着官服、孤身无随,像个闲散纨绔,疑惑发问:“不知这位是……?”
旁边的年轻官吏抢答道:“这位是新上任的交州都督司马,去年的武举状元!”
在场官员无不面露惊色。历来官场,武举功名只是敲门砖,能否身居要职,倚仗的是家世背景,此乃两代朝野默认的潜规矩;萧择天初仕掌四品实职,家世底蕴可想而知,众人当即纷纷上前示好。
唯独严爷大为意外,脱口而出:“武举状元?!当真?”
萧择天挑眉:“哟,别人都在乎官阶身份,就你不一样,怎么?对武举感兴趣?”
严爷斜睨一眼:“呵,我只觉得你是个傻子。文武八星的故事没听过?沾身官场的,没一个好下场。”
萧择天听得不痛快,这话分明在咒他。正要反唇相讥,有官员忽然问他:“大人,此贼犯下如此重罪,应当交予朝廷处置,怎生推到太子殿下头上?这不是给殿下惹火上身么?”
萧择天:“想不通,太子殿下亲自揽下这麻烦,原定押至皇城应都听候发落。出发的前一日,太子亲率十余名近卫接管此人,要先送至秀止府初步审讯,再押回应都二次发落。”
严爷咂嘴:“姓顾的就没一个好东西!”
萧择天嘲笑他:“你还挺有自知之明。”
严爷勃然大怒,狠狠一拳砸在牢车木栏上,震得铁锁哗啦作响:“我与他们岂能一概而论!你们这群高高在上的官爷,知道百姓饥寒交迫、购粮艰难,还附和着哄抬粮价!若非走投无路、破罐破摔,兄弟们早饿死了!”
萧择天:“你与他们称兄道弟,那都看在你的面子上。你的出身,谁惹得起?你落网了,谁在乎他们吃不吃得上饭?岛州官府终于把那些与你称兄道弟的贼寇都抓了起来,等的就是这一刻。”
严爷瞳孔一缩:“你说什么?!”
太子近卫出声提醒道:“萧司马,说得够多了。太子殿下急召你回都督府,莫要耽误了功夫。”
萧择天不耐道:“都督府硬批了我的假,还没休完呢。州军大营出事让我撞上了,又急着催我回去。我偏不。什么事,等我休完假再说。”
太子近卫:“萧司马,不可出言不逊,这是对太子殿下不敬。”
萧择天:“我生性如此!并非召之即来、挥之即去之人。我为官,图的是做点实事,不为奉承讨好谁。大可不必!你大可以去太子殿下面前告状,让他参我一本。大不了罢了我的职,我不干了!”
严爷在牢车里玩弄手指,听得津津有味,一脸看戏地瞧着周围人脸色发青的反应。
有官员好言劝道:“大人,消消气!以您的家底,确实不用奉承皇家。可放眼万邦,几家能有您这份底气?我们这些人,大多是一步步打拼上来的,没权没势,无依无靠。说的话、做的事,不过为了站稳脚跟。不是披了官皮就不是百姓了。大人定能明白。”
萧择天紧咬后槽牙,心头翻涌的怒火硬生生压了下去,他闷哼一声,语气依旧带着余怒:“哼!哼!既然这么着急赶我走,那我就不奉陪了。回去过我的假,你们接着卖力去吧。”
他最后看了严爷一眼,懒得再争,自去休息。方才还围得水泄不通的牢车周边,瞬间没了热闹,众官员纷纷跟上去搭话,多半好奇他抓了太子什么把柄,语气敢如此之冲。
萧择天虽性情直率,却非糊涂之辈。这群人明摆着挖坑等着他。他若再说点什么,这些人必添油加醋,传成大逆不道的流言,转头就去太子的人那里告状。于是他随口抱怨了几句在都督府被穿小鞋的琐事,令旁人以为他只是少爷病发作、无病呻吟。众人渐渐觉得无趣,不欢而散。
萧择天吃了点东西,在驿馆待了不到两个时辰,骑马赶回秀止。
他先要找那个耍他的人算账——
吴任,走着瞧!
……
宋府。
苍仁曲昏寐一日方醒,唇无血色,体虚力乏。鼻尖满是让人安心的沉香味,躺在陌生柔软的丝锦床上,周身暖意融融,这里是宋谨居室。此刻她上身衣衫已解,成姨正俯身为她裹伤。
“曲儿,你可算醒了。”成姨替她穿衣,碰到伤口时刻意放轻力道,皱着眉满心埋怨,“伤这么重,很疼吧?公子也太狠了,下手不知轻重,不知情的,还以为你们有不共戴天之仇,哪有如此对待心尖人的?”
苍仁曲无力维持任何表情,听闻外头嘈杂之声,语调平平:“外面怎这么吵?”
成姨叹道:“于大师还在训公子呢。于大师那性子,什么事看不开?公子还是他得意弟子,连他都发了火,看来是真失望透顶了。只怕嘴都说干了。”
“我就应该废了你的武功!逼迫就范跟强盗有何区别?哪家女子会心甘情愿与强盗在一起,空有一身本事,连温养人心都不会,简直废物!”
“师父教训的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