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七篇靛羽风莲6

黄昏时分，在回廊下的阿九靠着栏杆，饮下一盏酒，昏昏欲睡。

半梦半醒间，眼前便浮现种种如梦似幻的真实景象：

玄宗众人面目历历在目，相识之人不相识之人，数不清的种种面孔，一一浮现。

七窍流血者，四肢五骸残缺者，种种惨死之相，堪说地狱之景，万千难以述尽，战场惨烈，皆现于眼前。

而阿九不若常人有不忍怜悯之心，反倒有耐心细细看去，一一对应上认识的玄宗人的死相，心中倒无丝毫不适。

最终，那伫立在烟波浩渺崖边的背影，远看上去是如此孤寂，弦首·苍仿佛若有所感，回首向虚空看去，却依旧是空空。

远处遥不可及的苍天孤悬的明月，淡然出尘；眼前碧海怒涛卷霜雪，玲珑心思难以捉摸。眼睁睁看着身边的人一个个离去之人。在最终之时，那烟波浩渺，只剩一人的玄宗……

阿九感到好奇，那时那地那人，究竟如何了？

因是梦，种种细节愈想看清，也愈难以看明，头脑又陷入昏沉，眼前景物似乎又起了变幻。

阿九梦中有感，一切，远远还未结束，正要往下看……

忽然被人拍肩打断，猛然惊醒。

“咿呀”

原来是靛羽风莲，他来时见阿九抱着酒坛痴痴望着远处，似着魔怔，便抬手拍了拍她的肩膀，打断道：

“我讲阿九啊～你怎么在这里发呆”

“讲来与我听听，有何困惑，或许我——这样一位飘逸如羽，风趣如斯的靛羽风莲能帮你解决呢？”

靛羽风莲摇着手中莲花羽扇，扇出“呼呼”地风，正吹起他的鬓角发丝，行云流水的自然，正显出了他的风流飘逸，与记忆中某人分毫不差……

难怪别人都说，他像“素还真”呢！

阿九盯着他看了两眼，半晌方有梦醒之感，回神过来，又生疑心：

“那什么诡龄长生殿大敌当前，你这黑心狐狸，什么时候有这种闲人心肠了？哦哦～难不成你——”

没想到阿九看似不关心战局，倒也对诸事进展胸有成竹，诡龄长生殿确实是劲敌，战局已显焦灼。

另外的私事也不好随意讲来，靛羽风莲又想起方才所见九章伏藏与识玲珑一事，眼中闪过一抹恍神深思，很快便岔开了话题：

“咿呀～当然是……不讲那些正经的烦恼事，咳咳——说起来，阿九，弦首同你讲了什么话，你方才看起来怎么魂不守舍？”

阿九烦躁地抓了抓头发，先是含含糊糊起来，转头就倒打一耙，怒目圆睁：

“喂，你搞搞清楚，我什么时候‘魂不守舍’，不要瞎讲，我方才只是、只是做梦……哎呀～我都还没问你——你和玲珑是不是在暗地里研究怎么捉弄我？！”

靛羽风莲手中扇子顿了顿，心中忽感好笑，手中羽扇，就那么轻轻地拍拍阿九的头顶，慈祥感慨道：

“咿呀，阿九这说法真令人寒心。风莲哪有什么理由暗地捉弄你啊～朋友啊，不要总以‘魔鬼之心’度君子之腹”

阿九拂开他的扇子，用诡异死鱼的眼光看他说：“哼，信朋友的鬼话，那世上才真是有鬼了！”

靛羽风莲哈哈一笑，撩起衣摆，坦然坐下，自然地伸手摊掌摆在阿九眼前——

阿九下意识就伸手重重拍开他的手掌，头顶冒出问号：“？”

靛羽风莲灵敏地躲开，侧过身又开始摇起了羽扇，老神在在道：“咿呀呀？难道弦首没告诉阿九，朋友之间有好东西，要学会分享嘛”

“分你？”

阿九听着不由皱眉，抱着酒坛郁闷不乐，上下打量了面前的靛羽风莲几眼。

一时，心中不知作何想法，竟然拿起桌上的酒杯，翻过身，慢吞吞给靛羽风莲，在他面前倒出一杯酒水，又推到他面前，抬手示意他喝——

“请你喝，可以。”

阿九摇头晃脑，对他竖起食指，“——但是，只能喝一小杯。”

靛羽风莲停下摇手中羽扇，不由面露惊讶，郑重接过杯子，毫不犹豫便一饮而尽，半刻过后，忽然拿着酒杯把玩，失笑感慨：

“咿呀～朋友啊，听见靛羽风莲讨酒的话，你不仅没生气，还请酒喝，如此大方做派，难得难得”

阿九抱着酒坛，阴郁的脸上难得挂上了不屑于夸奖的微笑：“呵！”

酒水方才下肚，靛羽风莲眼前便起了迷雾幻境，重重叠叠的面容画面涌来，恍惚身堕迷梦，恍惚间，他竟然觉得自己是另一个人。

不、不该是的，靛羽风莲抬手扶额，一手支着石桌，见到面前的阿九自然而然就整个头倒在栏杆上，坐没正形，又是一怔然，忽然有心问道：

“咿——阿九啊，好友啊，你可曾思考过，人活着的意义？”

阿九放下酒坛，头倒靠在栏杆上，若有所思地说：“我？我只会在醒着的时候，想这种问题。”

天旋地转间，靛羽风莲觉得自己问得好笑：“哈，真有道理啊～庸人思考这种问题，总不过是徒增……烦恼……我，究竟是谁呢……”

言罢，“咚”的一声，以头撞杆了。

阿九吓了一跳，循声扶起人查看，原来是靛羽风莲脸色染出红晕，竟然醉倒了。

啊、啊、啊？

“也不是酒，怎么会喝醉呢？！简直是、简直……无力吐槽啊……”

总结为：苍天在上，靛羽风莲，真是个奇葩啊！

阿九看了看手中酒坛，随后将人躺平放在长廊座椅上，然后自顾自背着手，在回廊里走来走去，踱来踱去，往返数次，间或夹杂着叹息声……

“我，又究竟是谁呢？”

风莲说者有意，阿九听者有心。