既然很困惑,很不解,所以——
想不通,索性就留下这位喝醉的风莲自己睡大觉,自己则换个地方慢慢喝去了……
——
酒杯之中,月渐渐升起。
坐在不老城客房屋檐之上,阿九又给自己倒了一杯酒,却迟迟未曾饮下,敛目叹气:
“上来看得更仔细,你这看得脖子都快仰断了吧!”
洁白霜雪下的枫林火红,越小枫仰头道:“是。”
阿九问:“你想干嘛?”
越小枫坚决道:“我想学恩人的武功,我想为阿公报仇,我想杀了诡龄长生殿所有人!”
阿九幽怨地说:“我想喝酒。”
“——何况对付长生殿,不老城本就在计划了,你想孤身去报仇送死,我不会拦你。”
“恩人,我……抱歉,我是不是不该出现在你面前,打扰你喝酒,但是……但是我还是想求您教我,让我亲手报仇……”
“喂,你是不是弄错了。我啊,从来不会‘教人报仇’。我现在只会杀人,随心所欲地杀人。”
又是跪下,又是磕头,又是带着恨意的声音:“那好,我请恩人教我杀人,我请恩人教我杀人,我请恩人教我杀人!”
阿九面无表情地吐槽:“好笨哦~我都讲得那么明白了,算了……你真想学杀人吗?”
越小枫恳切道:“是,求恩人教我!”
阿九忽然冷声说:“那你就拿起剑,杀我。”
越小枫犹豫:“啊……不,不!我怎能对恩人出手!”
阿九看着杯中月,平静点破:“真笨啊……你不杀我,怎能学杀人,不学杀人,怎能报仇呢?”
越小枫攥紧手中剑,跪下道:“不,不,不……我做不到……不……怎能为了报仇,置恩人于死地!”
“那就不用报仇了。”
“不,我要报仇!”
阿九见她眼中迷茫,叹气地说:“一根筋啊,你晓得你阿公死后去往哪里吗?”
越小枫仿佛被戳中了内心最柔软的地方,不禁捂着脸哭泣起来:“呜呜呜,我……不知道,阿公大概是入了轮回,重新投胎了。”
“既然你信轮回,那你也应该听过仇亲相同的事,百千万轮回之后,苦境之中,无数人做过你的亲人,无数人做过你的仇人,所以仇人也是恩人,恩人也是仇人,呐~何苦执着于仇恨……”
“我……不知道该如何放下仇恨,恩人,太难了,我做不到……”
“真麻烦,我请你喝一杯,报仇的事再谈吧……”
“谢……谢恩人,我看见……阿公……阿公回家来了!”
“喂!你别乱走了——”
“砰——”,越小枫沉醉在眼前梦幻境之中,不由手舞足蹈起来,不知不觉就从屋顶上掉了下去,正落在草垛里撞昏了过去。
阿九蹲下查看,翻了翻她的眼皮,确认没啥事,无所谓地摊手说:“行了,这下安分了吧。”
不老城的天空中,繁星依然闪烁,明月依旧,微凉的夜风吹过树影婆娑,越小枫安详地躺在草垛里,梦境的温暖令人留恋,若是一切未曾变化该有多好……
阿九则施施然起身,拿起自己的酒坛,踏着倒影在落叶上的稀碎月影,寂然离开了。
——
月上中天,不老城中庭,识玲珑所居的小院亭中,可见庭中月影如水,波光粼粼……
识玲珑双肘撑在石头桌上,打量你面前的酒坛,又看看此时抱着酒坛,赤脚坐在亭上栏杆的阿九,不由流露出向往羡慕的神情,低笑感慨道:
“那位玄宗弦首真是用心良苦,看来真是对阿九十分用心呢!”
阿九转过头面露疑惑,忽然说:“又来了又来了!这叫什么看重,玄宗对我的用心,难道不是同富商走过路边,看见乞丐可怜,所以施舍一般?”
识玲珑愣住,细细思量来,面色便有不悦,立刻反驳道:“阿九,你怎生得如此作想。你整日将别人做法曲解得阴阳怪气,别有用心。你……你真、真是——”
教养很好的大小姐,连骂人都容易词穷啊,阿九就接过话来:“——真是‘不知好歹、冥顽不灵’啊!”
识玲珑脸气得鼓起来,“你、你既然知道,居然还不改……哼,你真是气死我了!”
阿九忽然从酒坛里倒出一杯,递给示意识玲珑:
“玲珑,如果……我是说如果有一天,你发现身边的一切,眼前的爱恨、得失、繁华、执念,看似真实,到头来都是空幻一场梦,不过虚中一梦,怎么办?”
识玲珑也不客气,接过就饮下,思索之中,眼神忽然恍惚,眼眶发红,轻声道:
“我知这世界,本如露珠般短暂,然而,然而……”
阿九饶有兴趣,观察着她眼眶发红,落下泪来,轻声问:“然而什么——咦?你的眼泪掉下来了。”
“啊,没什么……我只是有点担心义父和风莲他们……不聊了,我去看看他们。”
识玲珑眼神茫然,面色红晕,心莫名慌了起来,迈着匆匆的脚步离开。
在乱花丛中,她如蝴蝶般蹁跹的背影,渐渐飘然消失在园中深处。
中天月影下,只剩一个亭中人。
阿九低头看着手中酒坛,思量片刻,自言自语:“哈,若说‘世间无一是’……哪一个又是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