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来的大司马谢剑清,现在的马奴阿青,虽说因天生异瞳,被府中下人排挤,可那都是下人间的事。好歹崔家给了他一口饭吃,这是恩典,他该感恩的。
如果没有那场寿宴的话。
太夫人寿宴上,阿青被压伏着跪倒在主座之下,依旧挣扎着要站起来。一双尚且年少的锐目死死盯着满座宾客,字字泣血。
“好一个‘蠲省’。好一个‘寿宴’。满堂披红挂金,却要下人赤身裸体,冻毙于风雪之中——这便是崔太夫人的贺寿之道吗?”
“奴仆也是人,奴仆也想要活命。昔日胡戎之乱,多少士族权贵,显赫皇家,远不能御敌于外,近不能安民于内,奴仆庶民为了求一个活路,也只能被迫揭竿而起。天下大乱,尸横遍野,史书血未干。”
“在座诸君,将人逼至绝路,难道就不怕有朝一日,自己也会被人逼至绝路吗?”
满堂之中,鸦雀无声。
就连奉命制住阿青的下人们,都面面相觑,不约而同松了力道。
阿青挣开他们,站了起来。
这一年,他只有十六岁。
阿青单枪匹马大闹了太夫人寿宴,已是自寻死路。纵使他努力挺直脊背,依然能够看到,衣袖下细微的颤栗。
崔家精心操办的寿宴,为了让崔廷玉“露脸”的寿宴,就这么被一个马奴毁掉了。
事后,崔夫人哭得死去活来:“这个该死的马奴!不就是一件冬衣吗……”
阿青为的不是一件冬衣,而是人命。
然而,不是他自己的命。
在阿青冲进寿宴正堂时,还有一个女人,抱着刚刚满月的孩子,在远处哭得死去活来。
那是另一个奴仆,阿茗的妻子。阿茗和阿青同在马厩做工,阿茗长阿青几岁,先讨了老婆,喜上眉梢。老婆又生了儿子,更喜上眉梢。本打算发了工钱,去扯几匹布,做件新棉衣给妻子儿子过冬用。
谁知工钱迟迟不发,听说,是上头管事的偷偷拿去放了印子钱。
盼啊盼,过了十来天,工钱发了。可是平宁州出了事,物价跟着飞涨,那些个铜钱,最多买一篮鸡蛋,哪里买得起棉衣。
阿茗左思右想,把身上的冬衣给了妻子,寻思着过两天便发冬衣了,他又是个男人,身强力壮的,挨一挨,不打紧。
可是,那天夜里下了雪。
阿茗的妻子还没出月子,就要抱着孩子,来雪地里敛尸。
无人敢替阿茗出头。该怨谁呢?怨不穿棉衣就去马厩守夜的阿茗,还是怨偷偷放印子钱的管事,还是怨轻描淡写一句话,就把下人的棉衣“蠲省”了的夫人?
阿青站出来了。
他做了一个最快、最狠、最行之有效的决定——闯进太夫人寿宴,当众检举。
崔行婉已经不记得自己当时是什么想法了,她只记得,那天回去之后,她哥哥崔廷玉脸色很差,周姨娘脸色更差,回了房就摔东西,咬牙切齿:
“天杀的讨吃命,他要闹,什么时候闹不行?非要在太夫人寿宴上闹!找死啊?!崔家堂堂士族高门……真是丢死人了!”
崔行婉低头坐在一旁,冷不丁冒出一句:
“因为只有这样,才能让崔家真的感受到‘痛’。”
寿宴成了丑闻,崔父碍着满座高朋那一双双眼睛,在崔太夫人“竟有此事”的追问下,只得佯装惊愕,怒斥了夫人的“蠲省”之道,狠狠发落了克扣奴仆月钱的管事,然后亲自扶起阿青,温声安抚,又当众命人厚葬了阿茗,给了阿茗妻子一大笔钱,让她抚养襁褓中的孩子。
阿青的目的达到了。
然而崔父当真会容阿青吗?容一个,敢在自家宴席上揭丑的、以下犯上的混小子?
没人知道。
大家只知道,那个犯事管事的小侄儿,对于阿青怀恨在心,在管事被发卖的前一天,在马厩放了把火,誓要将阿青这个罪魁祸首烧成焦炭。
就是这么巧。
然而更巧的是,他摸了个空。
因为此时的阿青,早已和崔家大小姐崔念贞一起,私奔了。
丑闻裹着丑闻,传遍京都,崔家一夜之间变全城最大的笑柄。谁再跟崔家说亲,谁家就是第二大的笑柄。
崔行婉就这么耽搁下来,一直到三年后,阿青成了谢剑清,马奴成了大司马,而她沦为庶民。
忍饥受冻的时候,她咬牙切齿地回忆那个罪魁祸首,脑海中又浮现出他在寿宴上被迫下跪、又挣扎站起的身影。
那单薄的、颤栗的,却又努力挺直的脊背。
那年少却锐利的一双眼。
历历在目。
以至于,她像狗一样在地上爬着捡起马鞭时,抬头的那一瞬间,她就认出了那一双眼。
那时的寒风,像现在一样冷。
不……
现在,好像更冷。
崔行婉睁开眼睛。
屋内燃着木炭,尚且有丝丝冷意钻了进来。崔行婉顾不得披衣,赤脚走下床,打开窗,果然见片片飘雪。
就是今天。
婢女小桃捧着暖炉过来,崔行婉问:“这雪下多久了?”
小桃道:“应该是刚开始下呢。我才去添了炭,那会子只是冷,还没飘雪。二小姐,快把暖炉煨一煨,仔细明天着凉……”
崔行婉没接暖炉,反倒拉住小桃的衣袖,仔细去看,辨认这是新衣还是旧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