年轻的少年郎痛彻心扉,把血泪吞进腹中,咬牙一股钻进边关的风沙中,执戈挥枪,直到满腔愤恨化作黄土,直到白皙肌肤染上麦色,他回京参加兄长的葬礼。
回首再见昔日故人,他面不改色对她道一句,“嫂嫂节哀。”
那一刻,阳光穿透枝叶照在她柔美的脸颊上,却遮住了她的眼眸,多年后他无数次想,那时她的眼里还有没有光呢?
直到今天,此时此刻,或许那个答案呼之欲出。
陆国公喉头泛酸,强忍着不适回答她的话,“如果当年我嫁的人是你,会如何?”
能如何?
夫妻恩爱?
儿女成群?
“可惜没有如果。”
当她选择爵位那一刻,她的爱情就已经死了。
而他的爱情经受风雨摧残,却在江南重获新生。
现在,他有深爱的妻子,有一双可爱的儿女,余生,他会用性命守护着他们。
陆国公走进,距离她不远不近的地方,垂首坐了下来。
大夫人目光凝视着他,“你对我,还有没有半点情谊?”
“有吧。”
“可我没看出来。”
“叔嫂情谊,你怎会看不出来?”陆国公语气淡淡。
大夫人一下子站了起来,情绪激动,“你知道我说的不是这个?”
她眼眶忽地蓄满泪珠,“这些年外人看我锦绣纱罗,仆从成群,便以为我这个寡妇过得无比滋润,可谁又知我内心多么煎熬?无人与我谈情,无人与我对酒。身居膏粱锦绣堆儿,心却越发槁木死灰。”
“每天哪,我一睁眼,抬头就看那太阳从东绕到南,又从南跑到西,我小时候是这轨迹,成亲作人妇是这轨迹,当寡妇了还是这轨迹,哈哈哈……”
她笑得泪珠缓缓滚落,“为何这轨迹不能变呢?太阳为何不从西升起,到东方再落下呢?哪怕只有一天如此,也是个解闷的趣事儿。”
陆国公听她越说越天马行空,忍不住打断她,“你到底想说什么?”
“我想说,这么多年我活的人不人,鬼不鬼,为的就是爵位,若没有爵位,我还活着做什么?”
她眼底带着歇斯底里的疯狂,“爵位是衡哥儿的,谁也抢不走!若你将爵位给二房,我就拿把刀捅死陆嵩!”
陆国公听得惊骇万分,连忙立眉嗔目断喝道:“你疯子!”
大夫人咬牙冷笑,“我是疯子,在我这里,男人可以没有,但爵位必须有!!我在你家,为你那死鬼大哥守寡二十年,若最后什么都捞不到,我都瞧不起自己。”
她重重喘了口气,继续道:“这件事我都想好了,你老婆不是有个女儿嘛,那就将她嫁给衡哥儿,我们两家亲上加亲,以后一家人和和睦睦的,共享荣耀与财富,岂不完好?”
说完,开怀大笑,带着哭腔的盈盈笑声充斥整间厅堂,显得诡异与刻薄。
至此,陆国公忽然觉得,眼前人大抵疯了,逼疯她的人不是别人,正是她自己的欲望,她将自己埋葬在欲望的深渊,将人世七情五感与金钱荣耀等量齐观,最后把自己活活裹成一个人形坟墓。
外表金冠绣服,内里早已白骨森然。
这人虽然活着,却早已在二十年前死去。
陆国公扼腕痛惜,知道她已无药可救,转身欲走时恍然记起一桩旧事,而这件事已经盘桓在他头顶二十年,终不见阳光。
他问:“衡哥儿亲生母亲在哪儿?”
陆衡生母产下孩子后,竟莫名失踪,虽有大夫人对外言道:“那女人生下孩子,大功劳一件,赏她千两银子,将人打发走了。”
她人说得轻松,但许多细节细细斟酌,却驴头不对马嘴,而每当别人询问此事,她总会像头野兽一样,发疯发狂!
很多时候,陆国公真怀疑她将人杀了,也未可知。
所以,在他问出这个问题,在女人还未回答,处在暴风雨前的平静时,他索性二次亮剑,“你,是不是杀了她?”
“杀”字一出,空气以肉眼速度冰冻,化为刺骨的冷意,大夫人眼眸顷刻变得赤红。
正当他以为她要发狂时,女人却抬眸四下张望,倏尔捂上耳朵,吓得瑟瑟发抖,“你听见声音没,有骨殖一直在响,咯啦咯啦,咯啦咯啦……”
“它们还会动,有时在床头,有时在床尾,有时半夜响,有时白天响。”
大夫人说着迈步向前,手指攥紧陆国公的肩膀,与他眼眸紧紧对视,“三郎,三郎我怕。”
她嚎啕大哭,像孩童一样将脸埋在男人怀中,汲取他的温暖。