从陈伯店里出来时,日头已经熬成了浓稠的蛋黄色。
盛夏至兴致不高地跟陈伯道了别,转头便一脸冰霜地往巷子外走去。
蝉鸣确实吵得人心烦,但更让盛夏至心烦的,是身后沈威不急不缓的脚步声。总觉得有根细细的羽毛在他心尖上不断挠拨,又痒又燥。
沈威一头雾水跟在后头,完全搞不清这位少爷是搭错了哪根筋,说变脸就变脸。
“你怎么了?”沈威加快半步,用胳膊肘轻顶了下盛夏至。
“莫挨老……别碰我!”盛夏至触电似的躲开,别过脸去。
他也不知道自己在气什么,或许是沈威刚刚那声“老板”叫得太顺口,太理所当然,像是一道生冷坚硬的铁栅栏,哐当横亘在了两人中间。
夕阳把两人的影子拉得老长,在青石板路上重叠、分开,又随着脚步的起落交缠成一汪黑潭。
盛夏至走得很快,步子迈得又急又短;沈威始终落后他半步,恰到好处地保持着一个拳头的距离,目光落在前方倔强的后脑勺上。
“你说让我不管事,我做不到。”沈威突然开口,声音闷在窄巷的热浪里,“我在工地也啥活都干,拿钱办事,天经地义。”
盛夏至猛地转过身,眉头拧出一个疙瘩:“所以你把我当包工头看?给你开工资,让你扛重物,你就得像个木头人一样谢主隆恩?”
“没那意思。我只是觉得,这就是我该做的。”沈威挠了挠头,“既然收了签字费,签了合同,领着工资,还吃着狮馆的饭……那么狮馆的事和你的事,我就得管。”
沈威眼神很平静,像一口深不见底的井。他没有退缩,更没有下属面对老板的唯诺。
盛夏至盯着沈威深邃的眼睛,竖起的尖刺不自觉地软了几分。
但他还是偏过头嗤了一声:“该做的?呵,上一个跟我说这句话的人,现在已经去了天玺。”
沈威愣了下:“这就是项云回离开的原因?”
“那倒不是。”盛夏至摇摇头,“只是以前……这些琐碎的杂事,一直都是他在管。”
听到这话,沈威忍不住笑了笑。他像安抚炸毛的猫一样,轻轻捏了捏盛夏至紧绷的后颈:“狮尾偏重力量和步伐,平时的训练量本来就比狮头少得多,多分担点杂事也是应该的。我可能比较笨,但我会慢慢学。以后这些事,你都可以交给我。”
感受着后颈传来的暖意,盛夏至没有躲开。他低着头,双手在身侧攥紧了拳头,声音闷闷的:“沈威,你说我……是不是特别没用?”
“哈?”沈威嘴角抖了一下,被这突如其来的自我否定弄得措手不及,“你可是粉丝眼里的‘盛神’啊,平时拽得二五八万的,怎么突然钻起这种牛角尖了?”
盛夏至露出一个苦涩的笑:“粉丝也说了,失去了项神的盛神,什么也不是。”
“你说反了。”沈威往前大跨半步,站在他面前低头看他,“应该是,没有了盛神的项神,什么都不是。而且,没有了项云回的盛夏至,现在还有我呢。”
盛夏至近距离注视着沈威极其认真的眼睛,心跳毫无防备地漏了一拍,紧接着便剧烈地加速跳动起来。
为了掩饰这瞬间的慌乱,盛夏至移开视线,看向巷子上方的天空:“你知道吗?小时候训练,在桩上我总找不到轻盈的感觉。我爹就想了个折磨人的法子,让我去抓月亮。”
“抓月亮?”
“嗯,水缸里的月亮。”盛夏至像是陷入了回忆,声音平缓下来,“他在大宅院子里摆了十二个装满水的大缸,让我踩着缸沿跳,还要弯腰伸手去够水里的月影。全程必须保持水面平静,水花溅出来一点,就要挨一记藤条。”
“他脑子没事吧?”沈威下意识脱口而出,随后又觉得这样说不太合适,“……啊不是,对不起,我不应该骂你爹的。”
“哈哈没事,每次吵架急眼了,我也这么骂他。”盛夏至被他窘迫的样子逗笑了,“有一回我脚滑栽进水缸,捞了满怀的水,结果我爹说,这就是‘捞月’的意。以前我不懂,总觉得他的大道理都是放屁,纯粹是为了找个理由拿藤条抽我而已。”
沈威盯着盛夏至头顶翘起来的呆毛,眼神柔和问道:“所以你捞到月亮了吗?”
“傻不傻,月亮在天上,怎么能捞得到呢?”盛夏至仰起头望向天空,“直到项云回离开后,我才明白了我爹想告诉我的道理。”
“什么道理?”
“项云回是六岁进的盛家班,八岁被我挑中成了我的狮尾,他从小跟我一起挨打、一起练功,就像我的亲哥哥一样,是我在这个世界上最亲近的人之一。”盛夏至的垂下眼睫,仿佛回到了大宅里的岁月,“可就算是这么深厚的关系,他最终也还是离开了。所以啊……水里的月亮是留不住的。镜花水月,终究是一场空啊。”
“他究竟为什么离开?”沈威问。
盛夏至嘴唇动了动,话到嘴边却又咽了回去,化作一声极轻的叹息:“大概是……托不住月亮了,于是把月亮摔了个粉碎吧。”
巷子里的天空渐渐被一层蓝紫色的帷幕遮盖,晚风穿过狭窄的巷道吹过来,带着一丝难得的凉爽,吹散了两人身上残留的气味。
沈威没听懂,但他能感受到盛夏至身上实质般的孤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