看着神情恍惚的任竺月被婢女搀扶上马车,商怀珩的内心大大松了一口气。
临走前,商怀珩看到任竺月从车窗里探出头来,脸上的表情难以言说,不知是悲悯还是尴尬,但最终在看到商怀珩满脸抱歉的模样后都通通转化为了可怜。
刚刚造完自己黄谣的商怀珩也有些不自在,但这也是没办法下的办法。
如果是其他人,他大可以冷脸拒绝,但偏偏是任竺月,无论是她作为自己的救命恩人,还是他爹作为自己的“衣食父母”,商怀珩都不想得罪,于是只能出此下策。
他是真的不想要任何桃花,尤其是任竺月这样前途明媚的姑娘,更不应该和他牵扯到一起。
起身离开馄饨摊,商怀珩吹了个自由自在的口哨,随后挑了处背阴的墙根,便借着荫凉,步履匆忙地向着张府走去。
张县令家的小公子是个名副其实的皮猴,又被夫人和祖母宠坏,一连赶走了好几个教书先生,商怀珩是唯一能镇住他的一个。
而且这小子对商怀珩心服口服,早就从一开始的讨厌上课,变成了如今眼巴巴盼着商怀珩来讲书,这一转变把张县令高兴得合不拢嘴,给商怀珩的银钱也翻了一倍,因此,商怀珩格外珍惜这份活计。
只不过他还是有些感慨,没想到自己的家学渊源到了真正需要讨口饭吃的时候,竟然还能派上用场。
想到祖父当年教的那群小孩,那才是真正的打也打不得,骂也骂也不得,但偏偏还得教得他们人模人样,比之自己更为不易。
今日的课程不多,夕阳刚西下,商怀珩就被张府仆役礼貌地送出了门,手里还多了一包纸包,里面是府中厨子新做的糯米荔枝糕。
谢过相送,商怀珩掂了掂手里份量不轻的糕点,略一沉眸思索,转身偏离回家的方向,而是向着一条小巷走进去。
小巷开头便是一家说书铺子,饶是商怀珩没有进去,也能听见里面阵阵的喝彩声。
他看了眼天色,又看了眼屋内的台子,咬咬牙停住脚步靠在门边——他也不多听,就一刻钟,只听一刻钟。
商怀珩耳力极好,即便没进铺子,即便人群嘈杂,他也能听得清说书人的每一个咬字。
不过没听两句,他就后悔自己为何要在此浪费时间了。
那长衫说书人正口若悬河的,正是当今陛下的婚事。
原本清晨只是在庆源楼流传的流言,到了日暮已经被说书的编成故事了。
在说书先生的口中,当今陛下至少与京城四姓八大家的至少十名姑娘互通心意,暗许真心,至于到底谁才是当今圣上要迎娶入主中宫的心头挚爱——
惊堂木一拍,且听下回分解。
那就是另外的价钱了。
商怀珩无聊地撇了撇嘴,听到从里面出来的客人依旧喋喋不休地兴奋八卦着,幻想着自己的姊妹女儿谁能有如此大的福气,入得了陛下的眼。
寻常百姓家的女子,哪怕能入宫做个九品末位的娘娘,那也是家族里莫大的荣光。
商怀珩靠在门边听人讨论着,白眼翻得上天,听到有人开始幻想自家姑娘入宫为妃后的小日子,更是嫌恶地冷哼出声。
“嘿,你小子哼什么呢?!”那人也是个暴脾气。
“就是,你一个大老爷们在这里哼哼什么?”同行的另一个男人看了商怀珩一眼,出言嘲讽,“长得和个女人似的也没用,反正咱们陛下要娶的也不会是你!”
两人见自己见不得光的隐秘心思被商怀珩蔑视,气得脸红脖子粗,情急之下出言不逊。
本以为这个读书人会上来和自己理论几句,没成想面前的男人突然笑出声来。
商怀珩听着男人的“祝福”,越想越觉得顺耳至极,也不再纠结二人言语不粗俗一事,哼起一首不知名的小调,脚步轻快地离开了。
直到商怀珩走出去有一段距离,结伴二人才似乎隐约听到一声不真切的:“多谢祝福了。”
二人:……
他们大概是遇到疯子了……吧?
不多时,商怀珩猛地在一间医馆门前停住脚步,悬壶斋。
他活动了下有些僵硬的脖子,摸了摸笑得发痒的嗓子,思索半晌,还是认命地走进医馆。
正在柜子后面收拾药材的医童看见师父的好友,连忙把商怀珩请进来。
“您是来找师父复诊的吧?他老人家就在后堂呢,快请进。”医童恭谨道。
商怀珩把纸包里的荔枝糕分出几块给医童,随后悄声走进后堂。
林默行正在香薰炉前打坐,听到有人进来的声音中,缓缓睁开眼睛。
看到来人是商怀珩,两眼一亮,就要下榻行礼,结果被商怀珩止住,“停停停,别搞这一套。”
“是,主……呃,商先生。”林默行闻言,虽然不再拘谨,但还是把盘起的双腿规规矩矩地放下来,走到商怀珩身边。
“您是来复诊眼睛的?”林默行紧张兮兮,生怕商怀珩说他又添了新伤。
“嗯,最近看东西有时候和蒙了一层雾气似的,所以来看看。”商怀珩实话实话。
林默行提起一口气,小心翼翼地拨开商怀珩的眼皮,仔细为他诊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