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哎呦,是的呀,商先生这个样子已经很久啦。”
用过饭后,厨房门前,听到楼初芒关心商怀珩的眼睛,再加上他刚刚在饭桌上一直装得乖巧懂事,方母忍不住向他感叹商怀珩的命苦。
“商先生的眼睛总是断断续续的,虽说是治好了,可又会时不时失明,哎,一个人的日子过得也不容易。”
“我们家远春的婆娘虽然也不幸没了,可到底他还有我和小虎陪着,身子也强健,可商先生这样子,一个人住着还是……哎!”
就像是有人在用一根锥子顶着自己的心口,用小锤子一点一点往里砸似的,楼初芒又体会到了这种久违的疼痛感,这甚至让他有些上瘾。
“那您知道,他的眼疾是怎么来的吗?”楼初芒依旧是一副关切语气。
“不知道,反正商先生搬来隔壁时,他的眼睛就已经不好了。”方大娘摇摇头,弯下腰将涮锅水用小笤帚扫出去,她的活干得认真,就连楼初芒离开都不知道。
楼初芒记得,当年在大牢里,他并没有让人动商怀珩的眼睛。
这人的眼睛那么漂亮,眼睛是细长的,眼珠子是清亮亮的,泛粉的眼尾总是上挑的,带着一股子与生俱来的傲气。
尤其是生着气落泪的时候,那对水汽朦胧的深黑色瞳仁别提多漂亮了。
所以,他怎么可能忍心纵容人去碰商怀珩的眼睛?
但是,商怀珩的眼睛的的确确是坏掉了。
这个事实让楼初芒无比地愤怒,几乎可以说是怒不可遏。
如果让他知道是谁对他的宝物做了这样不可饶恕的事,他一定会把那人的眼珠子生抠出来喂到他的嘴里。
方家屋子有限,商怀珩最终还是被方远春扶着送回了自己的小院,后面跟着一言不发的楼初芒。
等到送走方远春,商怀珩摸索着坐到床沿边,皱眉指着屋外道:“我这里破被烂棉,实在没有多余一床被子招待陛下,陛下万金之躯,还望另寻住处。”
听到商怀珩终于不再装作不认识自己,楼初芒周身的冷峻气息瞬间消散,他像个小孩子一样,欢欢喜喜地凑到商怀珩面前,得意地说:“阿珩哥哥终于不再装作不认识我了?”
“楼初芒。”商怀珩叫他,就像以往一样轻轻捧起抵在自己膝前的脸,然后吐出刀子一样的话,“你让我觉得很恶心,所以可以离我远一点吗?”
“……”
楼初芒顿了一下,随即笑嘻嘻地道:“不可以哦。”
也对,这才是商怀珩面对他时最熟悉的态度。
他恶意地凑近商怀珩的耳边,一字一句地道:“恶心也要忍着哦。”
因为,朕再也不会让你离开朕的身边。
所以,即使恶心得要吐,也要乖乖忍着。
商怀珩漂亮的眼睛紧紧闭上,呼吸都变得急促。
他安静地去听楼初芒在哪里,可是楼初芒的呼吸与他一致,他竟然一时分不出这人究竟在何处。
商怀珩的眼前一片漆黑,他确实是看不见的。
就在打开门看到楼初芒那张脸的一瞬间。
他浑身的气血都一齐涌上脑袋,就像是有什么叫嚣着要从他的眼睛里冲出来,只那么一瞬间,他就又失明了。
楼初芒知道这一点,所以,他在利用这一点隐藏自己。
是的,这个小畜生向来很懂得怎么利用别人来达到他的目的。
楼初芒看着眼前商怀珩气到浑身发抖,却又无可奈何的无助模样,原本刺疼的心口就像是被人用手撕开了血呼刺啦的一道口子。
他知道自己有多混蛋,也知道自己有多卑鄙,可是,他不在乎。
他只要现在,只要今晚商怀珩不赶他走就好。
日思夜想三年的人如今活生生地站在自己眼前,楼初芒不可能把商怀珩放在这里离开。
他恨不得把商怀珩嵌进自己的骨血里才好,这样他就永远也不会离开,甚至无法比自己早死一刻。
商怀珩知道,他现在没有能力把楼初芒丢出去喂野狗,可他也不想和这个小畜生多说话,传给楼宝珠的消息已经发出去,想来不日就会有京城的人来将楼初芒接回去。
商怀珩知道,只要自己忍着不离开此地,那么楼初芒就算是死,都不可能离开这儿,所以,他跑不了。
想明白这通道理,商怀珩摸索着被子盖好躺下。
楼初芒端着水进来时,看到的便是商怀珩已经睡下的情形。
他皱了皱眉,看向自己手中端着的粗瓷碗里的半碗温水——
他明明记得,商怀珩睡前都要喝半碗温水的。
天杀的,陛下这辈子哪里用过土灶台,他可是忙活了许久才用火石点燃稻草,勉强烧了这么一点水出来。
“坐起来。”楼初芒怕是商怀珩厌恶他,所以才故意早早睡下,于是把躺在床上的人抱起来,让他倚靠在自己的胸前。
“你又要做什么?”商怀珩的声音比冬天的冰碴子还要冷。
“喝过水再睡,这是你的习惯。”楼初芒把豁了一个口的粗瓷碗抵在商怀珩唇边,特意将破开的口转得离商怀珩远远的。
“楼初芒,我没有这个习惯。”商怀珩说罢,嘴角忍不住扯出一个嘲讽至极的笑,他继续说着,像是在提醒楼初芒,“陛下,这是您的要求,不是我的习惯。”
楼初芒闻言,端着碗的手狠狠一抖——
“咔嚓!”一声脆响,粗瓷碗砸在地上,摔得四分五裂,床前蜿蜒出一道透明水渍,在月光下是那样的明显。
是的,是他的要求,是他的习惯,是他的爱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