路云远看着纪衍那双空洞的眼睛,那双曾经盛满星光的眼睛此刻像两潭死水,倒映不出任何光影。
“你说……我弄瞎了你?”路云远的声音像是从很远的地方传来的,连他自己都觉得陌生。
“你不记得了。”纪衍替他说完了这句话,“你当然不记得了。你喝了很多酒,很多很多……你从来不会喝那么多的。”
路云远的太阳穴突然像被针扎了一样,剧烈的疼痛从某一点炸开,瞬间蔓延到整个头颅。
他下意识地松开纪衍,双手按住自己的头。
“路云远?”纪衍的声音带着惊慌,伸手去摸他,“你怎么了?”
路云远听不见了。
脑海中有什么东西在碎裂。
碎片。
满地都是碎片。
透明的玻璃碴散落在深色的地板上,在昏暗的灯光下折射出细碎的光。
红酒从碎裂的瓶口汩汩流出,暗红色的液体在地板上蜿蜒,像一条缓慢爬行的蛇,钻进碎片的缝隙里。
有人在说话。
声音很遥远,像是从水底传来的。
模糊、扭曲、断断续续。
“你喝多了……路云远……你清醒一点……”
是自己的声音吗?还是别人的?
画面在晃动,像是有人拿着沾满水彩颜料的画笔在水里疯狂搅动。
视线模糊又清晰,清晰又模糊,之间穿插着大片大片的黑暗。
然后是脸。
一张年轻的、苍白的、布满泪痕的脸。
那是纪衍。
那是……纪衍?
路云远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
画面开始疯狂地闪回,快得像被人按下了倍速键,每一帧都带着刺耳的嗡鸣声:
一只手狠狠攥住纪衍的手腕,骨节分明,指节泛白。
那是谁的手?
纪衍被推了一下,后背撞上墙壁,闷哼一声,眼泪掉下来。
“你为什么要看我的日记?”
那是自己的声音。
几乎是在嘶吼的声音。
“我没……我没有……”纪衍的声音在发抖。
“你说谎!你明明看了!你为什么要看!谁让你碰我的东西的!”
又是一阵碎裂声。
是酒杯。
是第二个酒杯。
还是第三个?不记得了。
纪衍蹲下去了,蹲在满地的碎片中间,伸手去捡什么。
手指被玻璃划破,血珠渗出来,和红酒混在一起,分不清哪个是血哪个是酒。
“我没有看你的日记……我真的没有……我只是……我只是想放回去……”
“放回去?你没碰怎么会知道要放回去?”
纪衍不说话了。
他抬起脸,那双眼睛里面盛满了泪水,盛满了委屈。
“路云远……你不相信我?”
画面在这里卡住了。
像是卡带了一样,同一帧反复地跳,反复地跳。
纪衍的眼睛。
纪衍的眼睛。
纪衍的眼睛。
纪衍的眼睛好漂亮。
然后是一道白光,像闪电一样劈开了整个画面。
白光散去之后,画面变了。
还是纪衍的脸。
纪衍还是好漂亮。
但是纪衍捂住了自己的眼睛。
他的手在发抖,指缝间有红色的液体在往下淌,一滴一滴地落在他的衣服上,落在满地的红酒和碎玻璃上。
那些液体是红的。
红得像酒,红得像血。
“路云远……”纪衍的声音很轻,轻到几乎听不见,轻到像是一个将死之人在说最后的遗言,“我看不见了。”
路云远猛地睁开眼。
视线里的一切都在旋转,天花板在转,灯光在转,整个世界都在旋转。
耳边有人在叫他。
“路云远!路云远你怎么了!你说话啊!”
是纪衍的声音。
不是回忆里的那个声音,是现在的,是真实的,就在他面前的。
路云远伸出手,抓住了什么。
是纪衍的手。
那只手很凉,指尖在发抖,但还是回握了他,握得很紧很紧,像是怕他消失一样。
视线里,纪衍的模样渐渐与记忆里的模样重合,担心的神情,紧蹙的眉头,一模一样。
唯一……唯一不同的是,纪衍身上穿的衣服。
之前的记忆里,为什么纪衍穿着蓝色校服?
这不是一年前发生的事情吗?
为什么会有校服的事情……
为什么会有这些烦人的事情……
“阿衍。”路云远听见自己的声音,沙哑得不像话,“你的眼睛……”
纪衍的身体僵住了。
“你的眼睛……”路云远又说了一遍,声音在发抖,“真的是我弄的?”
纪衍坐在那里,双手被路云远握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睁着,安静地空洞地对着路云远的方向。
然后纪衍笑了。
“我……”路云远的声音像是从喉咙里挤出来的,“我怎么会……”
他想说“我怎么会做这种事”,可话说到一半就说不下去了。
因为他想起来了。
不是全部,但足够多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