足够多到他明白——纪衍的眼睛,真的是他弄瞎的。
不是意外,不是事故,不是命运开的玩笑。
是他。是喝了酒的他。是失控的他。是那个因为一本日记而歇斯底里的他。
“你喝了很多酒。你从来不会喝那么多的。我也不知道你从哪里弄来的酒……你整个人都是酒气,眼睛都是红的。”
路云远的手指收紧。
“你问我为什么要看你的日记。”纪衍继续说,“我说我没看。你不信。你问我那为什么知道日记里写了苏先生……我说我之前看到的……你不信。你什么都不信。”
纪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像平静的湖面被人投下了一颗石子,涟漪一圈一圈地荡开。
“你说我就是想逃跑,就是想藏起日记让你抓狂……”
哥哥,我当时歇斯底里地质问你,你为什么要把日记藏起来呀,为什么我没有找到日记,为什么你一直要提到另一个人,为什么我不能看你的日记……
为什么呀……
我的日记,你不是都看了吗?
这样不公平呀,哥哥……
这样真的不公平。
我看不到你的日记,可我日记里写的一切你竟然全都知晓。
你还是想逃跑。
所以……有什么办法可以留住你呢……
愧疚可以吗?
责任可以吗?
恨意可以吗?
所以……我的眼睛真的看不见了。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你会逃跑吗?
我的眼睛看不见了,你忍心丢下我吗?
“可我真的没有哥哥,我真的好喜欢你……”
“我喜欢上你了,哥哥,你高兴吗?哥哥,我的眼睛看不到任何人的……你高兴吗?”
疯子!
疯子!
路云远心里这么默念着。
但是,下一瞬间他立马抱住了纪衍。
纪衍都是因为他才变成这样的。
都是他的错。
是他把纪衍逼成了这样。
都是……一切的源头都是他。
纪衍的身体僵住了。
像是一棵被雷劈过的树,外表看着还立在那里,内里早就烧空了。
路云远的怀抱很紧,紧到纪衍能感觉到他的心跳,隔着衣物,一下一下地撞过来。
那心跳太快了。
你的心跳为什么这么快,哥哥……
纪衍的手还悬在半空中,指尖微微蜷着,不知道该放在哪里。
他想推开。
可是路云远的手臂箍着他的腰,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怎么也挣不开。
他想开口说什么,嘴唇动了动,却发不出任何声音。
一种巨大的恍惚感铺天盖地地淹没了他。
他听不见了。
不是真的听不见。
是那种耳鸣,一种低沉的嗡鸣,像是有什么巨大的东西从很远的地方碾压过来,震得整个世界都在微微颤抖。
所有的声音都变得模糊了。
路云远在说什么。
他能感觉到那个人的嘴唇在动,因为路云远的脸埋在他的颈窝里,每一次开口都有温热的气息拂过他的皮肤。
可是那些音节像是故障的收音机里吐出是一个个颤抖的音符。
纪衍睁着那双什么都看不见的眼睛,直直地望着前方,他的表情很平静,平静到有些空洞。
可他的手指在发抖。
路云远说了很多话。
他说了对不起,说了好多遍,一遍又一遍,说到最后声音都哑了。
他说他不知道,他说他真的不记得了,他说他从来没有想过要伤害纪衍,他说如果他知道的话他一定不会喝那杯酒,他说了很多很多。
可纪衍听不见。
或者说,听见了,但那些话像是打在玻璃上的雨滴,只能模糊地留下一道痕迹,然后就被新的雨水冲刷掉了。
“我没有看你的日记。”
“我只是想放回去。”
“哥哥,你为什么不相信我?”
“我喜欢上你了,哥哥。”
重复这些话的时候,纪衍甚至觉得自己是真的疯了。
因为他在说这句话之前就已经决定了——如果路云远不回头,他就让路云远永远都回不了头。
碎片。
红酒。
血。
他记得那把碎片硌进掌心的疼痛,温热的液体从指缝间流过的触感,那些红光在视线里一点一点扩散开来,像是有人在用一支巨大的画笔蘸满了红色的颜料,一笔一笔地涂抹他的整个世界。
然后是一片漆黑。
像是什么东西被永远地关掉了,没有任何任何光亮。
纪衍记得自己当时在想什么呢?
他记得自己当时在想:这下好了。这下你走不了了。
路云远,我的眼睛看不见了。
你的日记我看不见了,这个世界我也看不见了。
我什么都看不见了,我只有你了。
你高兴吗?
你高兴吗。
这句话纪衍问过路云远很多次。
在医院的病床上问过,在回家的车上问过,在每个被噩梦惊醒的深夜里问过。
每一次路云远都只是沉默,或者流泪,或者把他抱得更紧。
他从来没有回答过。
纪衍也不知道自己想听什么样的答案。
他甚至不知道自己到底是希望路云远高兴,还是希望路云远不高兴。
但没关系,我们在一起就好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