耳鸣持续了很久,久到纪衍以为自己会被这片声音永远地吞没。
但是,路云远的手指从他的头发里滑出来一寸一寸地往下摸。
纪衍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因为他感觉到了那只手在发抖。
路云远的手停在了他的腰侧,然后收紧。
纪衍被勒得几乎喘不过气来,可他没有挣扎。
他甚至有些贪婪地、近乎病态地享受着这种窒息感。
耳鸣开始消退,那些模糊的声音像退潮一样一点一点地退去,取而代之的是另一种声音,很轻,很急促,一下接一下,像是有人在拼命地呼吸。
是路云远的呼吸声。
纪衍终于听清了。
“纪衍。”
路云远终于开口了,两个字中间隔了很长很长的停顿,像是说出这两个字用尽了他全部的力气。
“嗯。”纪衍应了一声,声音很轻。
“你说……”路云远的声音又停了一瞬间,纪衍感觉到那双手收得更紧了,紧到他的骨头都在隐隐作痛,“你说你的眼睛看不见了……你会不会……”
话没有说完。
纪衍等了很久,没有等到后半句。
“……我会不会什么?”纪衍轻声问。
路云远没有回答,但纪衍感觉到有什么东西落在了他的肩膀上。
温热的。
一滴。
然后是第二滴。
第三滴。
纪衍愣住了,他的手指动了动,慢慢地抬起来,试探着触碰路云远的后背。
一开始只是指尖轻轻地搭着,像是怕烫。然后整只手掌贴了上去,然后是整条手臂,最后他把路云远抱住了,像是在回应什么。
“哥哥。”纪衍的声音很轻很轻,“你在哭吗?”
路云远没有说话。
可纪衍感觉到了——那只放在他腰侧的手在收紧,紧到像是一个溺水的人在抓住最后一块浮木。
纪衍突然笑了一下,那个笑容很淡,淡到几乎看不出来。
“你以前从来不哭的。”纪衍说,声音里有一种让人后背发凉的温柔,“你以前只会摔东西。摔杯子,摔酒瓶,摔你能够到的所有东西。你从来不会哭。”
路云远的身体僵了一瞬。
“你喝醉的那天晚上也没有哭。”纪衍继续说,“你吼我,推我,问我为什么要看你的日记。你的眼睛很红,但不是因为哭,是因为酒。你浑身上下都是酒味,浓到我以为你整个人被泡在了酒缸里。”
他的手指在路云远背上慢慢地、无意识地画着圈。
“你问我为什么不走。”纪衍的声音终于有了一丝波动,“你说,纪衍,你为什么还不走。你说你受够了。你说你不想再看到我了。你说……”
纪衍停了一下,他的眼睛还是那样空洞地睁着,没有焦点,没有情绪,像两潭死水。
可他的声音在发抖,几乎无法让人察觉地抖。
“你说如果我再不走,你会做出让你自己后悔的事。”
路云远的呼吸骤然停了一拍。
“我以为你在说气话。”纪衍说,“我真的以为你只是在说气话。因为你说过很多次了,每次喝完酒你都会说,说你受够了,说你想一个人待着,说你不想要我了。可是第二天你又会像什么都没发生过一样,给我倒水,给我盖被子,摸摸我的头说没事了。”
他的手指停在了路云远的脊椎上。
“所以我以为这次也一样。”
“我以为你只是说说而已。”
“我以为……”
纪衍的声音哽住了。
他没有再说下去。
我以为只要我把你关起来就好。
我以为只要你待在我身边就好。
结果,你真的要走。
所以我把自己弄瞎了。
哥哥……
不要走好不好……
“都是我的错,都是我混蛋……是我伤害了你……”
“哥哥。”纪衍的声音在寂静的房间里响起来,“你喜欢我吗……”
路云远没有说话。
纪衍等了一会儿,然后慢慢地松开了抱着路云远的手。他的手指刚离开路云远的后背,就被一双手握住了。
很紧。
紧到指骨都在疼。
纪衍愣了一下。
“纪衍。”路云远的声音从很近的地方传来,哑得几乎听不清。
“嗯。”
“你讨厌我吗?”
不要讨厌我好不好?
“不讨厌。”
你为什么不回答我的问题?
“那……那日记的事……”
真的不讨厌我吗?
“我……哥哥……”
说一句喜欢真的很难吗,哥哥……
这场奇怪又扭曲的吵架,倒也算不上吵架。
毕竟在路云远眼里,只要没有动刀动枪,只是上下嘴皮子扯扯,应该只算友好交涉。
想法不一样,交涉交涉很正常吧,尤其这三年的自己还尤其傻瓜。
吵完架的第五天,发生了一件事。
纪衍在客厅里走路的时候被地毯的边角绊了一下,整个人往前栽去。路云远从厨房冲出来的时候,纪衍已经跪在了地上,双手撑着地面,没有摔倒,但手指被什么东西划破了。
血从纪衍的指尖渗出来,一滴一滴地落在地板上。
路云远蹲下去,握住纪衍的手,用纸巾按住伤口。
他的动作很急,急到有些粗暴,纪衍的手指在他掌心里瑟缩了一下。
“对不起。”路云远说,“是我的错。”
纪衍没有说话。
“纪衍?”路云远叫了一声。
纪衍的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事。”他说,声音很轻,“不疼。”
路云远顺着纪衍刚才的视线看过去,一间书房。
那间书房一直关着门。路云远没有进去过,纪衍也没有提过。
但不能这样等下去了。
趁着纪衍睡着了,他推开门。
房间里有一股淡淡的灰尘味道,窗帘拉着,光线很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