纪衍不知道自己该说什么。
一直骗着路云远,一直和路云远演着相反的角色。
太没意思了。
可偏偏,也只能这样。
“你说这些,是想表达歉意吗?这些事情……你觉得很对不起我,对吗?”
那我呢?
路云远,真正做这些事情的是我,我应该对你抱有歉意吗?我应该对你不住道歉吗?我应该像你一样提出放过你吗?
可是,我做这些事情,是因为我爱你啊。
我那么爱你,不会放过你。
你不爱我,所以愿意放过我。
我的眼泪,砸在你的心上,到底激起了你的心疼,还是激起了你这个好人的怜悯……
“对,”路云远点头,“我知道我的道歉……”
“够了!”
“那我也要和你道歉吗?路云远?”
纪衍猛地站起身,居高临下地看着路云远,胸膛剧烈起伏。
路云远愣住了,不可置信地开口:“纪衍?”
“你是不是觉得,道歉对我来说很重要?”纪衍的声音在发抖,他死死攥着拳头,“你说对不起,你说放过我——那我呢?我要不要也跪下,跟你说一声对不住?”
“你在说什么……”
“我在说——”纪衍看着路云远一无所知的眼眸,狠狠咬住后槽牙,把涌到嘴边的话又生生咽了回去。
他能说什么?
说这一切都是他安排的?
说路云远认知的那些偏差全是他一手设计的?
说了会怎样。
路云远会震惊,会愤怒,会觉得被欺骗。
然后呢?
以这个人的脾气,大概连恨都恨不彻底,最后只会叹口气说“算了”。
算了。
纪衍最恨的就是这句算了。
他深吸一口气,喉结上下滚了滚,声音哑下来:“没什么。就这样吧。”
路云远试探着站起身:“纪衍,你到底——”
“以后别聊这种话题了。”纪衍偏过头,不肯看他,“你的歉意我不需要。”
“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觉得——”
“你觉得什么不重要。”纪衍的语气冷下来,“路云远,你就当我是坏人,行吗?别想着原谅我,别想着放过我,我不需要你施舍的这些。”
空气安静了几秒。
路云远张了张嘴。
到底是怎么回事?
怎么会变成这样……
“……好,不聊了。”路云远的声音很轻,“我继续做饭。”
“我不想吃,我不爱吃鱼。”
说完这句话,纪衍狠狠地瞪了路云远一眼,转身离开。
楼上传来砰一声,路云远在厨房站了很久。
腿有点酸。
大概站了太久了吧。
不爱吃鱼。
这三年,纪衍的口味变了吗?
那之前不喜欢他的纪衍……会喜欢他吗?
小时候在孤儿院,哭闹的小孩没人哄,不哭不闹的反而能被多看一眼。
后来被苏家父母养了几年,他要照顾苏安瑾,所以压根顾不上哭闹。
他不习惯哭……不习惯闹……
偏偏,和纪衍关系最好的,是喜欢大喊大叫的苏宴遇。
或许,两个沉默又不爱说话的人可能就是没有办法变得那么相配吧……
纪衍把自己摔进书房角落那张旧沙发里,脸埋进靠枕。
像只缩进壳里的蜗牛。
上午的斜光从百叶窗缝隙漏进来,在地板上画出一道一道的线。
他不知道自己什么时候睡着的。
大概太怀念之前了,他似乎梦到了还没有失忆的路云远。
在一个平常的傍晚,他推开门,玄关的灯亮着,暖黄色的光落在鞋柜上一串钥匙旁边。
他把钥匙总是随手扔在那里,路云远怎么说他他都不改。
毕竟,他要是每次都记得,路云远怎么会给他开门。
路云远是一个责任心很重的人,他无法忍受身为身为自己男朋友的纪衍进不了自己的家,也无法忍受身为自己男朋友的纪衍太过于依赖他。
纪衍换了鞋走去厨房,路云远背对着他站在灶台前,围着那条灰蓝色的旧围裙,袖子卷到手肘。
锅里咕嘟咕嘟冒着热气,是番茄鱼的香气。
“回来了?”路云远头也没回,声音平平淡淡的。
“嗯。”
纪衍靠在厨房门框上,没有过去帮忙。路云远也没有使唤他。
吃完饭之后,两个人一个人把碗放进洗碗机,另一个人懒懒地窝在沙发上,把杂志翻到昨天看的那一页。
过了一会儿路云远也进来,在他旁边坐下。
两个人中间隔了一个靠垫的距离,不远不近。
电视开着,声音调得很低,不知道在播什么节目。
路云远后来慢慢歪过去,靠在了纪衍肩上。
纪衍没有动,但肩膀有点僵。
过了一阵,肩上的重量变沉了,呼吸声也变均匀了。
路云远睡着了。
纪衍这才低头看他。
睫毛安静地垂着,眉心舒展,嘴唇微微抿着,是那种很放松的、只有在信赖的人身边才会露出来的睡相。
窗外夜色很深,电视荧幕的光明明灭灭地落在两个人身上。
真美好。
如果一直这样就好了。
“纪衍,你口口声声说喜欢我……但是,你真的喜欢我吗?”
争吵来得猝不及防。
“我没资格喜欢你吗?纪衍?”
书房的灯光惨白地打在两个人身上。
“对。”纪衍忽然打断发疯的路云远,猛地抬起眼睛,那双总是温和沉静的眼睛里此刻翻涌着某种近乎偏执的暗光,“我不确定。我不确定我是不是真的喜欢你。”
空气凝固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