那时他刚从学校后门溜出来。
爷爷派来的人就在两条街外,他只有不到二十分钟的自由时间。
其实也说不上什么自由,不过是换一个被监视的地点。
那天他手里攥着那个氢气球。
粉色的,印着一只兔子,嘴角弯弯地笑。
是在路边摊买的,十块钱。
摊主是个头发花白的老太太,笑眯眯地帮他把绳子系在手腕上。
“小伙子,给孩子买的吧?”
他没否认,也没承认。
反正这气球也带不回去。
果然,还没走出一百米,那辆黑色的轿车就无声无息地停在了马路对面。
车窗贴了防窥膜,他看不到里面的人,但他知道那是谁派来的。
他低头看着手腕上的绳子。
粉色的,细细的,像某种一扯就断的东西。
他解开了。
气球晃晃悠悠地升上去,粉色的兔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变成天空中的一个点,再也看不清了。
他仰着头,脖子有点酸。
耳边突然传来细微的声音。
是拳头砸在□□上的那种闷响,夹杂着粗重的喘气和含混不清的咒骂。
从旁边的巷子里传出来的,隔着一面墙,闷闷的。
纪衍应该走的。
他应该趁那些人还没发现他的行踪之前,赶紧回到那条被允许活动的路线上,假装什么都没有发生。
但他还是往巷子口走了几步。
巷子很窄,两边是老旧居民楼的墙壁,墙皮剥落,露出底下灰色的水泥。
几辆电动车歪歪扭扭地停在一侧,后视镜上积了灰。
地上有碎掉的啤酒瓶,绿色的玻璃碴子反射着光。
还有血。
虽然不是很多。
路云远骑在那个人的身上。
校服是和纪衍同校的款式,白衬衫,袖口卷到小臂,露出线条分明的肌肉和几道已经干涸的血痕。
衬衫下摆从裤腰里扯出来一大截,领口歪到锁骨以下,衣领上沾了灰,也沾了血。
可能不是他的血。
而他脸上只有嘴角破了点皮,渗出一小颗血珠。
纪衍站在巷口阴影最浓的地方,整个人几乎彻底融进灰败的墙影里。
鸭舌帽压得极低,帽檐遮住了大半眉眼口罩严严实实地捂住口鼻。
这是纪衍刻进骨子里的习惯。
从小便是如此。
路云远慢悠悠地撑着膝盖起身,抬手随意抹了把嘴角的血珠。
就在他抬头的瞬间,视线骤然穿透巷口的风,精准落在了阴影里的纪衍身上。
四目相对的刹那,死寂瞬间笼罩整条小巷。
“看够了?”
纪衍的呼吸轻轻一顿。
路云远眼底的寒意更甚,眉眼间戾气翻涌,语气却软了几分:
“这里不是你该来的地方,快点走……”
那时,纪衍尚且不知道,路云远会以这样的形象留在他的记忆里。
他的思绪被什么堵住了,却突然被什么一下子疏通。
“阿衍,我喜欢你……”
纪衍等了三年的,正式的告白,终于再次出现了。
他看不清路云远的样子,只是觉得,不可置信。
“你真的……”路云远继续开口,却没有说出接下来的话。
真的喜欢我吗?
喜欢我吗?
如果真的喜欢我,那为什么在三年前连我的名字都不知道……
为什么……
为什么连名字都错了……
因为我们已经是爱人所以才和我表白的吗?
因为不想再折腾才和我表白的吗?
如果任何人变成你的爱人,你都会对他这么好吗?
容忍他的过错。
哄着他的无措。
“我们不吵了……”
最终,他也只是叹了一口气。
“你还记得你高二的时候吗?你很出名。”纪衍突然说了这么一句。
那年,他高三,他终于意识到,他时有时无落在路云远身上那些视线,叫喜欢。
其实很难说明什么是喜欢吧。
只是一直关注着关注着,自然而然也就喜欢了。
人果然不能对另一个人有太强烈的好奇啊。
算了,也不重要,也没必要讲。
讲来讲去,也是徒增烦恼。
“因为真假少爷的事情?”路云远快速结束话头,“小事情,家事,不知道怎么捅到了学校……”
别说了。
说多了,又要吵架了。
真是不公平啊。
偏偏是这么丢人的事情。
偏偏纪衍在这件事上记住了他。
运气再差一点,不知道谁把他的名字传错了,纪衍记错了他的名字。
“想吃什么,我去做。”
路云远连忙快步离开。
纪衍这个人,从来不会正面回答任何问题,现在被路云远逼到亲口承认爱意,但想要解决的问题依旧一塌糊涂。
偏偏他路云远是一个死要面子、打死不肯开口问的人。
两个哑巴凑在一起,三年,全靠互相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