金属很凉,重量压在手心里,沉甸甸的。
手铐的内圈包着一层薄薄的软垫,大概是怕磨伤皮肤。
他把手铐翻过来,看着那个锁扣。
不知道为什么,他把自己的手腕放进去试了一下,刚好卡住。
不松不紧,像是比着他的尺寸做的。
路云远的瞳孔猛地一缩。
怪不得那天……那天感觉纪衍的胳膊那么细……
不对……也可能是他囚禁了纪衍那么久,纪衍被饿瘦了……
纪衍怎么可能囚禁他,除非……纪衍以为,以为他只是想戏耍他……
毕竟纪衍说过,那天他醉酒亲了他,但第二天假装不认识……
这么说来,他真的对纪衍好差……
或者,他实在太生气了,所以把纪衍关起来了,不知道为什么小安认为是纪衍把他关起来了……
路云远站在那里,手里还攥着那副手铐,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被慢慢捂热。
他深吸一口气,终于给自己心理建设成功。
纪衍不至于。
不至于把他关起来。
毕竟他已经和纪衍表白了,纪衍把他关起来出了报复他没有第二种可能。
纪衍不至于绑他。
纪衍不是那种人。
再说了,要是纪衍真的把他关在地下室,他醒来的时候怎么可能是纪衍被铐着手腕,这说不通……
而且,纪衍那些害怕又纠结的反应,也不像会把人关起来的模样。
越想越觉得逻辑不通。
路云远甚至觉得有点好笑——
他居然站在这里,对着一个空荡荡的地下室,认真分析自己是不是被囚禁过。
小安那孩子,就是太紧张他了。
路云远把手铐放了回去,站起身,拍了拍膝盖上的灰,准备离开这个鬼地方。
可一偏头,他顿住了。
整个空间的每一个角落,似乎都不太寻常。
墙壁、横梁、甚至不仔细看看不清楚的缝隙里,都嵌着东西。
黑色的,小小的,圆圆的,像一颗颗冰冷的眼睛。
监控摄像头。
是密密麻麻数都数不清的红外线摄像头。
有的嵌在墙里。
有的嵌在天花板的角落里。
有的嵌在管道后面。
有的嵌在暗槽里。
有些甚至伪装成了墙壁上本该有的铆钉和螺丝帽。
那些微弱的红色指示灯在惨白的灯光下几乎看不出来,但路云远一旦发现了第一个,剩下的就像一幅隐藏图像突然显形了一样,铺天盖地地涌进了他的视野。
像蜘蛛网。
好像比蜘蛛网更密。
蜘蛛网至少还有空隙,这里没有。
每一个摄像头射出的红外线在空气中交叉、重叠,编织成一张铺天盖地的网,几乎把整个地下室裹成了一个密不透风的茧。
他站在茧的正中央,像一只被钉在标本盒里的蝴蝶。
从每一个角度、每一寸皮肤、每一次呼吸,都被清清楚楚地看在眼里。
路云远的后脑勺开始发麻。
说不清楚的情绪在他脑袋里打架。
狂喜,不可置信,愤怒,还有,本该如此的豁然……
那他的房间呢?
那客厅呢?
那厨房呢?
浴室呢?
脚步声从楼梯上方传来,很轻,似乎带着一种小心翼翼的试探。
“哥哥……?”
是纪衍的声音。
在害怕什么……
纪衍垂着眼,抿唇。
纪衍在害怕什么……
“我在楼下听到门响了……你怎么下去了?”
耳边的脚步声越来越近。
路云远没有回头,依然仰着头,看着那张密密麻麻的监控网。
终于可以安安静静地心平气和地直视着那些冰冷无声但从不眨动的眼睛。
好像,纪衍一直在看着他一样。
纪衍出现在楼梯的拐角处,他手里还握着一把刚剪下来的花,粉白色的,花瓣上带着露水,被惨白的地下室灯光一照,显得脆弱又突兀。
像被老师批评的幼儿园小朋友。
在小时候,小朋友总是把老师的表扬和批评看得太重要。
现在,路云远觉得,纪衍这个小朋友就是把自己看作老师,眼巴巴等着老师对他的批评。
“……你都看到了。”纪衍说。
路云远却觉得有点好笑。
好吧,小朋友从来不会对老师这么讲话。
路云远的反应太平静了,让纪衍觉得,路云远似乎只是一只在蜘蛛网上挣扎太久的蝴蝶,终于安静下来,静静地等着那张网慢慢收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