喝完汤之后,纪衍说要去花园里剪几枝花。
“书房太暗了。”他站在门口,回头看了一眼路云远,眼眶还微微泛红,但嘴角已经弯起来了,“插瓶花放在书桌上,看着心情好。”
路云远靠在书桌边上,点点头,“好,我等你。”
纪衍犹豫了一下,似乎在担心什么。
“我不走。”路云远说。
纪衍的睫毛颤了颤,终于嗯了一声,拉开门出去了。
路云远站在原地,听了好一会儿,直到那脚步声彻底消失在楼梯口。
花园在一楼。
纪衍下楼了。
书房里只剩下路云远一个人,窗外的光线已经移到了地板,落在深色的木纹上,像一条安静的河流。
路云远转过身,目光落在纪衍刚才站过的位置。
然后他听到了一声很轻的铃声。
不是幻觉。
是一阵手机的震动加铃声,从房间的某个角落传来,闷闷的,像是被什么东西捂着。
路云远循着声音走过去。
声音是从书桌对面那排衣柜里传出来的。
他拉开衣柜的门。
里面挂着几件纪衍的外套和衬衫,整整齐齐,颜色偏深,带着淡淡的橘调香水味。
衣柜最底层,有一个不起眼的深色织物的角落,什么东西被塞在叠放的毛衣下面。
他蹲下去,伸手拨开那几件毛衣。
……等等。
是一部手机。
他的手机。
但毕竟已经过了三年,破烂到他几乎认不出来。
很旧了,是三四年前的款式,黑色的外壳上有一道细长的裂纹,屏幕亮着,上面跳出来一个来电——
没有备注的号码。
但路云远看着那一串数字,手指忽然僵住了。
是小安的电话!
心跳开始加速,毫无来由地,像是身体深处有什么东西在拼命往上涌,想要冲破那层浓雾一样的空白。
下意识地,他按下了接听键,把手机贴到耳边。
那头先是一阵沉默,然后是一个年轻男人的声音,带着明显的颤抖和难以置信:
“大哥?!”
是小安吗?!
“大哥?!是你吗?!你终于接电话了!你是不是……你是不是还活着?你说话啊!”
小安你过得怎么样?高中毕业有和你哥哥考到同一所大学吗?
“大哥,你怎么不说话……你不记得我了?我是小安啊!你说我是你带过最笨的小弟,你还记得吗?!”
我没有小弟,是你一直在乱叫我大哥!
“小安……”路云远清了清嗓子,发现自己的声音逗得不成样子:“我……我很好……”
“大哥,你三年前突然就不见了,我去你住的地方找过,房子被清空了,你的东西全都没了!我给你打了几百个电话,一开始是关机,后来停机,再后来我以为是你不在了……”
“他们都说你被人抓走了,说你得罪了惹不起的人,说你可能……可能已经不在了。我找了你三年,我差点就放弃了……”
“谁抓了我?”路云远问。
“大哥,不是纪衍那个狼崽子抓了你吗?”说起这个,小安气得咬牙切齿,“那个狼崽子简直白眼,大哥你那时候别说根本没有得罪他了,甚至有时候怕他被欺负还跟在他身后替他赶走他那些仇人……不然这狼崽子还真以为自己的人缘那么好?”
“够了。”路云远的声音不大,但电话那头立刻安静了。
“大哥,你……你现在在哪里?你还好吗?是不是那个人还——”
“我没事,过得很好。”路云远说,“我现在有急事,一会儿联系你。”
“大哥!”
路云远挂了电话。
手机屏幕暗下去,映出他自己那张面无表情的脸。
他蹲在衣柜前,忽然觉得有点想吐,闭上眼睛,那层浓雾一样的空白剧烈地翻涌起来,像是有什么东西在里面挣扎,想要破土而出,又被什么东西死死压住。
一条昏暗的巷子,路灯坏了,几个人的影子拉得很长。
他站在一个人面前,把人挡在身后,声音不大但很稳:“有什么事冲我来。”
身后那个人比他矮一点,肩膀在发抖。
“我是纪家唯一的继承人,到底是谁派你们来的……”
路云远猛地睁开眼,站起身来,膝盖有些发软,扶了一下衣柜门才站稳。
不。
小安说的不对。
纪衍不至于绑他。
他不会看错人。
纪衍那时候虽然不认识包含他在内的那些人,但会毫不犹豫地保护所有人。
路云远拉开门,走廊里空无一人。不知不觉间,他下了楼。
等回过神来,他发现自己已经握住了可以通往地下室那扇门的门把手。
难道……他醒来时看到的一切,都是假的吗?
难道……纪衍早就料到他会失忆……所以特意安排了这一出吗?
就算如此,那纪衍的目的是什么呢?
纪衍到底想要做什么……
他推开门,走了大约二十几级台阶,脚下踩到了平地。
地下的空气又冷又潮,带着一股铁锈和灰尘混合的气味。
路云远伸手摸到墙壁上的开关,“啪”的一声,头顶的白炽灯亮了,光线惨白,把整个空间照得无所遁形。
房间的一角放着一张窄窄的单人床,床单是灰色的,叠得整整齐齐。墙上嵌着一条铁链,铁链的一端连着墙,另一端连着一副手铐。
和上次见到的情景差不多。
路云远很难说清楚自己现在的心跳到底是因为故地重游的震撼还是刻舟求剑的执着。
他走过去,蹲下来,拿起那副手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