雾气像是活过来一般，从四面八方涌来，将林间空地裹得密不透风。

二三十人从树影里缓缓走出，脚步沉稳，不喊不叫，脸上大多戴着黑色口罩或鸭舌帽，只露出一双双冷硬漠然的眼睛。他们手里的武器参差不齐，有仿□□，有长柄砍刀，有铁棍，还有人腰间鼓鼓囊囊，明显藏着管制器具。没有统一着装，却有着近乎一致的步调与眼神——那是常年游走在生死边缘、手上沾过暗血的人才有的狠戾与麻木。

包围圈一点点收紧。

落叶被踩碎的轻响、粗重的呼吸、武器碰撞的金属声，在死寂的山林里格外刺耳。

裴君绝扶着树干站稳，左腿伤口在刚才急促跑动下已经撕裂，布料内侧黏腻的温热顺着皮肤往下淌，每一次细微挪动都牵扯着神经末梢，疼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但她脸上依旧看不出半分慌乱，只是微微抬眼，目光平静地扫过一圈围上来的人。

“全部靠墙，背靠树干，不要分散。”

她的声音不高，却清晰地落在每一名队员耳中，带着一种安定人心的力量。

时明、唐昭、李飞立刻将受伤的柳河与负责医疗记录的林芝护在中间，五个人形成一个小小的圆阵，后背紧紧相贴。裴君绝站在靠前一点的位置，左手自然垂在身侧，指尖悄悄碰了碰腰间的配枪，右手则轻轻按在左腿膝盖上方，压住那股不断上涌的剧痛。

“裴队，前后左右全堵死了，至少二十个人，有枪。”时明压低声音，语速极快，“我数三二一，我们往左侧坡地冲，那里树密坡陡，他们不好瞄准，我断后——”

“冲不出去。”裴君绝轻轻打断他，目光依旧落在包围圈最前方那几个明显是小头目的人身上，“他们故意留那两个人当诱饵，就是算准了我们会追。陷阱、枪声、包围圈，全是一步扣一步。现在我们在明，他们在暗，山坡上还有人盯着，一动，就是先吃枪子。”

她话音刚落，人群里便缓缓走出一个男人。

身高约莫一米八，身形精瘦，脸上一道从眉骨划到下颌的刀疤格外扎眼，没戴口罩，眼神阴鸷如鹰。他手里把玩着一把上了膛的手枪，枪口随意朝下，走到距离裴君绝不足五米的地方停下，上下打量了她一番，嘴角勾起一抹嗤笑。

“裴队长，久仰大名。”刀疤男开口，声音沙哑，带着一股混不吝的痞气，“毒父案端了我们一个厂，杀了我们一批人，本事不小。就是没想到，这么容易就被我们引进山了。”

“你们不是为了报仇。”裴君绝淡淡开口，目光直视对方，“是为了立威。杀五个自己人，留一堆线索，引我们进山，是想告诉临江所有涉毒圈子，你们说了算。”

刀疤男嗤笑一声：“聪明。果然是刑侦队长兼法医，脑子就是好使。可惜啊，太负责任，太想破案，太放不下那个失踪的小丫头——”

裴君绝眼神骤然一冷。

周身气压瞬间沉下。

对方竟然连许云皎的事都知道。

连她最软、最痛、最不敢轻易示人的软肋，都被摸得一清二楚。

“你们调查我。”她语气平静，却带着刺骨寒意。

“不调查，怎么请得动你这尊大佛。”刀疤男慢悠悠道，“裴君绝，女，二十九岁，临江市公安局刑侦大队队长，兼技术中队长、法医。长相漂亮，性格温柔，对下属好，对百姓亲，唯独对案子拼命。一年前捡了个吸毒犯的女儿，宠得跟亲妹妹一样，结果那小丫头抑郁症跑丢了——你说，你这么拼，图什么？”

每一句，都精准戳在她最痛的地方。

裴君绝指尖微微收紧，却依旧没有失态，只是淡淡道：“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很简单。”刀疤男往前一步，枪口缓缓抬起，对准裴君绝的胸口，“第一，把毒父案所有扣押的货、账本、人员名单，全部交出来。第二，从今往后，临江西郊、南郊、江边码头，你们刑侦大队不许再踏进一步。第三——”

他顿了顿，目光在她左腿上扫过，带着恶意的玩味。

“你这条腿，当年替队员挡子弹，现在，替整个临江公安还债。”

时明脸色骤变，立刻往前一步，横在裴君绝面前：“我看你们敢——”

“时明。”裴君绝轻轻拉住他，声音平静，“退后。”

“裴队！”

“我说，退后。”

她语气不重，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坚定。时明看着她的眼睛，那双平日里温柔亲和的眼眸此刻深不见底，只有一片冷静到极致的沉定。他咬了咬牙，最终还是硬生生退了回去，只是手依旧按在枪柄上，指节发白。

裴君绝缓缓往前踏出一步。

左腿落地的瞬间，剧痛几乎让她晕厥，冷汗瞬间浸湿后背，她却连眉都没有皱一下，依旧站得笔直，警服挺拔，身姿端正。

“第一，毒父案物证全部封存入库，我没有权限动。第二，临江境内，但凡涉毒涉凶，刑侦大队该查就查，一步不退。第三——”

她抬眼，目光直视刀疤男，一字一句。

“我的腿，你们不配碰。”

话音落下的瞬间，刀疤男脸色彻底冷了下来。

“给脸不要脸。”

他猛地抬手，枪口对准裴君绝的左腿，毫不犹豫扣下扳机。

“砰——”

枪声震得林间鸟雀惊飞，回声久久不散。

裴君绝身子猛地一震。

子弹以极近的距离，狠狠打入她早已受伤的左腿。

这一次，不是贯穿，不是擦伤，是直接击中肌肉深层，击碎骨膜。

剧痛如同惊雷，一瞬间炸开，从腿部直冲头顶，眼前猛地一黑，耳边嗡嗡作响，所有声音都变得遥远。她踉跄着向后退了两步，腿一软，单膝重重砸在落叶泥土上，左手死死按住伤口，指缝间瞬间涌出温热黏稠的血，迅速浸透警裤，在地面晕开一小片刺目的红。

“裴队！”

时明、唐昭、李飞、林芝同时失声惊呼。

柳河不顾自己腿上的伤，挣扎着想要站起来，却被唐昭死死按住。

“别动！你动了也是拖累！”

“放开我！裴队她——”

包围圈里的人发出一阵低低的哄笑，刀疤男把玩着手枪，语气轻蔑：“裴队长，滋味怎么样？这一枪，只是利息。再不答应，下一枪，我就不打腿了。”

裴君绝跪在地上，长发散乱下来，遮住半张脸。

疼

疼得她浑身发抖，意识都快要涣散。

可她没有低头，没有呻吟，更没有求饶。

她缓缓抬起头，脸色苍白如纸，嘴唇毫无血色，额头上冷汗成串滚落，眼神却依旧锐利如刀，死死盯着刀疤男。

那双曾经温柔含笑、能让受害者安心、让嫌疑人放下戒备的眼睛，此刻只剩下冰冷的恨意与决绝。

“你们……今天杀不了我。”

她声音沙哑，却字字清晰。

“只要我活着，你们的工厂，你们的货，你们的人，我一个都不会放过。天秤案五条人命，毒父案无数家庭被毁，你们欠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追回来。”

“嘴硬。”刀疤男眼神一狠，再次举枪，“那我就先打死你——”

就在这千钧一发之际。

“砰——砰——砰——”

远处突然传来三声整齐的枪响。

不是手枪，是步枪。

声音沉稳，穿透力极强，明显是制式武器。

包围圈里的人脸色瞬间大变，纷纷回头望向山外方向。

“是特警！”有人低呼，“外面有特警！”

刀疤男脸色骤变：“不可能！我明明让人盯着山口，他们不可能进山——”

“是我提前安排的。”

裴君绝跪在地上，缓缓开口，声音虽弱，却带着一丝稳操胜券的冷静。

“从西郊废屋拿到纸条那一刻，我就知道你们会引我进山。二十四小时的缓冲，不是用来犹豫的，是用来布局的。特警中队、武警中队、禁毒大队，全部在山外待命，我给他们的指令是——听到三声枪响，立刻全线进山封锁，一个人都不许放出去。”

她顿了顿，看着刀疤男剧变的脸色，继续道：

“刚才你开的那一枪，就是信号。”

所有人都愣住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