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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2章 收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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救护车驶入市区时,天边已经彻底亮透。

清晨的临江被一层薄薄的晨雾笼罩,江风掠过桥面,带着微凉的湿气。警笛一路长鸣,却再也没有了山林里那种压抑到窒息的紧张,只剩下急促而安稳的奔忙。

裴君绝躺在担架上,意识半昏半醒。

左腿的剧痛一阵阵袭来,像有烧红的刀子在骨缝里反复搅动,每一次心跳都牵扯着伤口,震得她太阳穴突突直跳。医护人员已经做了初步止血、补液、止痛处理,可麻药效力有限,清醒的间隙里,疼痛依旧清晰刺骨。

她没有闭眼,始终睁着眼,望向车窗外飞速倒退的街景。

高楼、街道、行人、车流……一切都平静而正常。

可谁能想到,就在几十公里外的深山腹地里,藏着一个足以摧毁无数家庭的制毒工厂。

就像谁也想不到,那个曾经捧着清华保送通知书、眼里有光的天才少女许云皎,会消失在这座看似安稳的城市里,下落不明。

一想到许云皎,裴君绝的心就猛地一缩。

愧疚如同潮水,将疼痛暂时淹没。

她答应过要护着她,要给她一个重新开始的人生,要让她拿起画笔,而不是面对监狱、死亡、离散。可她最后,还是把人弄丢了。

“裴队,别说话,保持体力。”时明坐在担架旁,声音压得很低,带着难以掩饰的后怕与心疼,“医院已经准备好了急救手术,子弹取出来就好,你会没事的。”

裴君绝缓缓转过头,看了他一眼,微微点头。

嘴唇动了动,声音轻得几乎听不见:“案卷……天秤案……现场物证……”

“都安排好了。”时明立刻应声,“唐昭、柳河、李飞、林芝全都在现场收尾,所有物证、账本、人员名单、设备记录,全部封存,直接送技术中队。你交代的事,一件都不会落下。”

“毒父案……关联……”

“我知道,比对毒父案所有卷宗、毒品成分、人员结构、资金流向,全部重新查一遍,挖上线,查后台,看背后有没有更大的保护伞和境外网络。”时明一字一句复述她平日里的办案习惯,“你安心手术,剩下的我们顶着。”

裴君绝轻轻吁出一口气,终于稍稍放下心。

她闭上眼,不再说话,任由黑暗与疲惫将自己包裹。

救护车稳稳停在市人民医院急诊楼前。

早已等候在此的医生护士一拥而上,推着担架车快步进入绿色通道。手术室大门合上,红灯亮起,将所有担忧与焦灼隔绝在外。

时明站在走廊里,长长吐出一口气。

他掏出手机,第一个电话打给张局长,简单汇报情况:局长,裴队中弹,左腿贯穿性骨折加旧伤复发,正在手术。人没事,山林里三十多名涉案人员全部抓获,主制毒工厂已捣毁,天秤案基本告破。

张局长在电话那头沉默许久,只说了一句:“看好她。不许再出事。”

“是。”

第二个电话,打给队里。

林芝的声音很快响起,带着一夜未睡的沙哑,却异常清晰:“时队,现场初步勘查完毕,我现在给你报要点。”

“说。”

“第一,山腹内制毒工厂,面积大约八百平方米,全自动生产线,设备先进,规模是毒父案工厂的三倍以上。初步清点成品□□超过两百公斤,原料半吨,按市面价算,市值过亿。”

时明指尖一紧。

这个数字,比他们最悲观的预估还要恐怖。

“第二,工厂内部有完整的监控系统、门禁系统、通风净化系统,反侦察水平极高。我们恢复了一部分硬盘记录,发现他们长期使用暗网通讯,交易全部用虚拟货币,没有任何现金痕迹。”

“暗网。”时明低声重复,“查到上线了吗?”

“暂时没有,上层账号全部加密,需要技侦、网安联合破解。但我们在一台隐蔽笔记本里,找到了一份名单。”林芝顿了顿,声音压低,“里面……有许嵩。”

时明瞳孔一缩。

许嵩,许云皎的父亲,毒父案主犯,已经一审判处死刑。

原来他从一开始,就不是外围小喽啰,而是直接对接深山主厂的中层人员。

所谓的毒父案,从始至终,都只是这个庞大贩毒网络抛出来的一枚弃子。

“第三,我们在工厂休息室里,找到了多套与抛尸现场一致的金属天秤,还有烙铁、砍刀、绳索等作案工具,完全确认天秤案凶手就是工厂内部人员,专门负责清理内部叛徒、弃子。”

“第四,死者关系全部对应上了。五名天秤案死者,都曾经在这个工厂里干活,有的负责运货,有的负责散货,有的负责望风。毒父案案发后,工厂暂时停工,他们害怕被供出,想要跑路、自首,或者被怀疑私吞货物,全部被处决。”

时明闭上眼,心头一片冰凉。

清理门户。

用最残忍的方式,用最标志性的符号,用最冰冷的审判。

这哪里是贩毒集团,这是一个自成体系、无法无天的地下王国。

“第五,关于暗网。”林芝继续汇报,“我们恢复了部分聊天记录,里面反复提到一个代号——‘裁判者’。所有杀人指令、制毒计划、伏击警方的部署,全部由‘裁判者’下达。刀疤男只是现场执行人,不是幕后老板。”

“裁判者……”时明将这三个字记在心里,“继续查,挖地三尺也要把这个人挖出来。”

“是。另外,时队,还有一件事。”林芝的声音忽然变得有些迟疑,“我们在工厂最深处的一个保险柜里,找到了一本私人日记,不是账本,不是记录,看起来……像是一个女孩子写的。”

“女孩子?”

“字迹很轻,很干净,画了很多小图案,有星星,有花草,有画笔。里面提到了‘临江’、‘画画’、‘监狱’、‘妈妈’、‘裴姐姐’……”

时明猛地一震。

每一个词,都精准戳中同一个人。

许云皎。

“你等着,我马上过来。”

他几乎是冲下楼梯,驱车直奔刑侦大队技术中队。

实验室里,灯光明亮。

林芝站在工作台前,手里捧着一本黑色封皮、已经有些磨损的笔记本。

看到时明进来,她立刻将笔记本递过去。

“时队,你看。”

时明接过,指尖微微颤抖。

扉页空白,没有名字,没有落款。

翻开第一页,字迹纤细秀气,一笔一画都格外工整,一看就是长期握笔、绘画功底扎实的人写出来的字。

(“今天又被欺负了。他们说我是杀人犯的女儿,是吸毒犯的种”)

(“妈妈不在了。他们说她是钝器伤,可我知道不是。爸爸看我的眼神,好吓人”)

(“我不想坐牢。我想画画,我想上大学”)

(“裴警官很好。她给我买了新画笔,给我做饭,她说我可以重新开始”)

(“我好害怕。我睡不着,我一闭眼就看见妈妈”)

(“裴警官太忙了,她有很多案子,我不能拖累她”)

(“我走了。不要找我”)

最后一行字,字迹潦草,力道很重,纸页都被笔尖戳得微微发毛。

没有日期,没有落款。

却像一把刀,狠狠扎进时明的心脏。

这本日记,是许云皎的。

是她离家出走前,留下的东西。

为什么会出现在深山制毒工厂的保险柜里?

她是不是……曾经来过这里?

她是不是……被他们抓起来了?

无数个念头疯狂涌上来,时明只觉得后背一阵发凉,冷汗瞬间浸透衣衫。

他立刻拿出手机,拨通手术室的电话,却被护士告知:手术还在进行中,病人麻醉状态,不能打扰。

时明攥着手机,指节发白。

他不能等。

他必须把这件事情,第一时间告诉裴君绝。

手术进行了整整六个小时。

当手术室红灯熄灭,医生推门出来时,时明几乎是冲了上去。

“医生,怎么样?”

“手术很成功。”医生摘下口罩,满脸疲惫,却露出一丝松快的神情,“子弹取出来了,没有伤到关键神经,骨折部位固定好了。但是她本身有旧枪伤,这次伤势太重,肌肉严重撕裂,后续至少要卧床两三个月,完全恢复要半年以上。以后不能剧烈运动,不能过度劳累,更不能再受伤。”

“谢谢医生……谢谢。”

时明悬了整整一夜的心,终于落地。

裴君绝被推回病房,还未清醒,脸色苍白,嘴唇干裂,左腿被厚厚的石膏从大腿一直包裹到脚踝,高高吊起,固定在支架上。

往日里那个身姿挺拔、步履沉稳、走路带风的女队长,此刻安静地躺在病床上,脆弱得让人心疼。

时明坐在床边,轻轻替她掖好被角。

他没有立刻把许云皎日记的事情说出来。

他怕她一醒过来,就强行撑着起身查案,怕她不顾身体,再次把自己逼到绝境。

他决定等她精神好一点,再慢慢告诉她。

可裴君绝的意识,比所有人想象中都要清醒。

她没过多久就缓缓睁开眼,目光聚焦,第一句话不是问疼,不是问自己的腿,而是:

“天秤案……结案了吗?”

声音沙哑,却异常清晰。

时明眼眶一热,点了点头:“结了,裴队。我们赢了。工厂端了,人抓了,货扣了,账本也拿到了。”

“刀疤男……招了吗?”

“全招了。他承认五起杀人案都是他带人干的,目的是清理内部人员,挑衅警方,引我们进山伏击。幕后指使是代号‘裁判者’的人,他没见过真面目,只通过暗网联系。”

裴君绝轻轻点头,闭上眼,长长舒出一口气。

“好。”

她顿了顿,再次睁开眼,目光直直看向时明:

“还有事。你没说完。”

时明一怔。

他瞒不过她。

这个人,就算病弱到极点,就算躺在病床上动弹不得,依旧有着刑警最敏锐的直觉。

时明深吸一口气,从包里拿出那本黑色笔记本,轻轻放在她床边的小桌上。

“裴队,我们在工厂保险柜里,找到了这个。”

裴君绝的目光落在笔记本上,瞳孔骤然一缩。

那是她亲自给许云皎买的本子。

她认得封皮,认得边角磨损的痕迹,认得里面每一笔字迹。

她颤抖着伸出手,指尖还没碰到纸页,就已经先一步红了眼眶。

“云皎……”

她轻声念出这个名字,声音轻得像一阵风,却带着压抑了无数日夜的痛苦与愧疚。

“她来过这里……”裴君绝低声道,不是疑问,是肯定,“她失踪之后,没有走远,她被他们抓到这儿来了。”

“我们还不知道具体情况。”时明连忙安慰,“但至少说明她还活着,日记是近期留下的,纸张很新,没有灰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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