刑侦大队会议室的灯，从夜里十点一直亮到第二天清晨。

长桌中央摊开的，不再是一两份案卷，而是整整一墙的现场照片、尸检拼接图、监控截图、金粉与□□检测报告。二十名死者的DNA信息已经同步推送至全国库，比对结果还在逐条回传，每一条匹配弹出，都伴随着一个家庭的破碎。

张局长坐在主位，指间的烟燃了半截，烟灰长长一截，却浑然不觉。他看着墙上那具通体覆金、开膛空洞的牛尸照片，脸色沉得能滴出水来。

“二十条人命。”他声音沙哑，“建国以来，临江没有过，全省也罕见。省厅已经挂牌督办，限期破案。上面的压力，我来顶，但案子，必须由你们刑侦总队拿下来。”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裴君绝身上。

她坐在正对大屏幕的位置，警服平整，坐姿笔直，长发简单束在脑后，露出一截清瘦而挺拔的脖颈。一夜未眠，眼底却不见丝毫疲惫，只有一贯的冷静沉稳。

“局长，我们已经有明确方向。”

裴君绝抬手，示意林芝把关键线索投上大屏。

第一幅，牛腹切口特写：笔直、平滑、深浅一致，没有反复拉锯痕迹，刀路极其稳定。

第二幅，碎尸断面：肌肉分割均匀，骨骼砍切利落，碎块大小基本统一。

第三幅，牛尸体表：无殴打伤，无挣扎撕裂，捆绑规范，屠宰流程高度标准化。

“综合所有损伤形态，凶手具备三个不可替代的条件。”

她语气平稳，一句一顿，白描式陈述，不带任何多余情绪。

“第一，长期从事屠宰工作。对牲畜解剖结构熟悉，对刀具控制稳定，下手冷静、干脆、重复度高，不是普通家庭宰杀，是职业屠夫。”

“第二，有稳定、隐蔽、可大规模屠宰的场地。一次性处理二十具人体、多头牛，还要碎尸、冲洗、运尸，普通住宅、出租屋做不到，必须是厂房、仓库、牧场、屠宰点这类封闭空间。”

“第三，与贩毒网络深度绑定。□□批次与天秤案、毒父案完全同源，说明凶手不是单独作案，他是集团里的‘清道夫’，专门负责处理内部叛徒、弃子、污点证人。”

时明往前坐了坐，接过话头：“裴队，我这边梳理了近三年临江及周边区县所有注册屠宰场、私人牧场、肉类批发商户，一共一百二十七家。排除正规大型屠宰场，剩下小型私人牧场、无证屠宰点、肉联作坊，一共三十九家。”

柳河将一张标注密密麻麻的临江地图推到桌中央。

“结合江滩抛尸点位置，我把范围缩小到西郊、南郊、临江沿岸一带。这一片地势偏、人员杂、空地多，适合藏牛、藏尸、藏设备。符合条件的私人牧场，一共七家。”

裴君绝目光扫过七个红色标记，指尖轻轻点在最靠近江滩湿地的一处。

“这家。”

众人低头

标记上写着：老万牧场。

经营者：万世奇，男，48岁，职业屠夫出身，自营肉牛养殖、屠宰、批发，无正规屠宰资质，属于私下小型屠宰点。

“为什么是他？”张局长问。

“第一，距离抛尸点最近，车程十七分钟，路况偏僻，少监控，适合深夜运牛、抛尸、不被发现。”

“第二，牧场规模不大，存栏牛十到二十头，符合本案用牛献祭、毒杀、丢弃的数量级。”

“第三，万世奇本人有屠宰经验，体力充足，独居，妻子早年离异，子女在外，长期一个人住在牧场，具备完全封闭的作案条件。”

“第四，”裴君绝顿了顿，看向林芝递来的一份前科记录，“万世奇十年前因故意伤害、非法拘禁、无证屠宰被处理过，手段狠，性格冷，嘴严，符合‘清道夫’特征。”

张局长指尖在桌上轻轻一敲。

“可以接触。但记住，金牛案不是小案，对方手上二十条人命，一定有武器、有防备、有同伙。不能直接上门抓人，打草惊蛇，我们连尸源都找不回来。”

“我明白。”裴君绝点头，“我们不抓人，先摸点。”

她看向唐昭、柳河。

“唐昭，便衣，伪装成肉类批发商，以谈长期供货为由，进牧场正面接触万世奇，看场地、看牛舍、看屠宰间，记录内部结构、人员、牛只数量。”

“柳河，外围蹲守，车辆停在三公里外，全程隐蔽拍摄，记录牧场进出人员、车辆、时间，尤其是夜间活动。”

又看向李飞、林芝。

“李飞，查万世奇近一年通讯、资金流水、出行轨迹，看他和谁频繁联系，有没有大额不明入账，有没有和毒父案、天秤案涉案人员交集。”

“林芝，把金粉成分、牛的品种、饲料成分再做一次精细比对，看是否能和牧场直接串上。”

最后，她看向时明，又看向自己。

“时明，你带一组人，守在牧场西侧山口。我去东侧，靠近江滩方向。一旦唐昭有危险，立刻支援。”

时明立刻皱眉：“裴队，你腿刚好，不能再——”

“我没事。”裴君绝淡淡打断，语气平静却不容置疑，“我是法医，我能一眼看出牧场里有没有血迹、屠宰痕迹、毒品残留。我必须去。”

时明看着她，最终还是把话咽了回去，只点头：“是。”

分工完毕，没有多余言语。

五分钟后，所有人换装、备车、带设备，悄无声息驶出市局大院。

上午九点十五分。

老万牧场，出现在视野里。

牧场藏在一片矮坡后面，四周用铁丝网围起，门口没有招牌，只有一扇锈迹斑斑的大铁门，院内几间简易板房，一个半露天的屠宰棚，远处牛舍零星几头黄牛低头吃草。

一眼望去，平平无奇，就是一个再普通不过的乡下小牧场。

唐昭换上便装，T恤、休闲裤、运动鞋，手里拎着一个印着肉类贸易字样的公文包，打扮得像个跑市场的小老板。他深吸一口气，推开铁门，走了进去。

“有人吗？”

院子里狗没叫，人也没出声。

半晌，屠宰棚方向走出一个男人。

个子不高，皮肤黝黑，肩宽背厚，手臂肌肉虬结，左手虎口一道长长的旧刀疤，右手还沾着一点暗红血渍。脸上没什么表情，眼神冷，看人像看牲口，不带一点温度。

正是万世奇。

“干什么的？”他声音沙哑，粗粝。

“老板您好。”唐昭笑容自然，伸手递烟，“我是做市区餐饮配送的，想找个稳定的牛肉货源，看您这边有牧场有屠宰，过来问问价。”

万世奇没接烟，上下扫了唐昭一遍，目光警惕。

“要多少。”

“长期要，一个月两三头。”唐昭语气随意，眼睛却不动声色扫过院子，“能不能带我看看牛？再看看您屠宰的地方，我得看货干净不干净。”

万世奇沉默几秒，没拒绝，转身往屠宰棚走。

“跟我来。”

唐昭跟在后面，心脏微微紧绷。

屠宰棚半露天，顶上搭着铁皮，地面水泥浇筑，中间一条深血水槽，直通院外下水道。墙上挂着几把剔骨刀、砍刀、分割刀，刀刃雪亮，磨得极锋利。地面冲洗得很干净，几乎看不到明显血迹，只有角落缝隙里，残留着一点极深的暗红色。

一般人看不出异常。

但唐昭记得裴君绝的交代：

再怎么洗，人体血红蛋白的荧光反应，擦不掉。

牛舍在牧场最里侧，一共十二头牛，全都安静低头吃草，体型健壮，体表无伤痕，看起来正常得不能再正常。

唐昭随口问了几句价格、品种、喂养，尽量自然。

万世奇回答简短，不热情，不主动，不问多余问题，也不透露多余信息。整个人像一块沉默的石头，冷、硬、稳。

就在唐昭准备离开，把第一手情报传出去时，万世奇忽然开口。

“你不是做肉生意的。”

唐昭脚步一顿，心瞬间提到嗓子眼。

他脸上还维持着笑：“老板您开玩笑，我不做这个，我跑这儿来干嘛。”

万世奇看着他，眼神冷得刺骨。

“身上没有油味，没有血味，看刀看牛的眼神不对。”他缓缓抬手，指了指唐昭腰间，“你腰上，有东西。”

唐昭的配枪，藏在衣服内侧。

伪装，瞬间被戳破。

万世奇嘴角勾起一抹极淡、极冷的笑。

“警察，是吧。”

与此同时，牧场东侧矮坡。

裴君绝蹲在草丛里，身上披着迷彩伪装网，一动不动，像一块融入环境的石头。她手里拿着高倍望远镜，镜头一直锁在牧场院内。

左腿旧伤在长时间蹲伏下，隐隐发酸，她却浑然不觉，注意力全部集中在院内那道身影上。

唐昭进去太久了。

太久了。

不正常。

她微微皱眉，按下对讲机，低声道：“唐昭，报告情况。”

没有回应。

只有一阵微弱的电流杂音。

裴君绝眼神瞬间沉下。

“唐昭失联。”她声音平稳，不带慌乱，却字字清晰，“柳河，有没有看到异常？”

“裴队，院门紧闭，院内没动静，没打斗，没喊叫声。”柳河的声音压得极低，“但刚才万世奇把唐昭带进屠宰棚，之后就再也没出来。”

“时明。”

“在。”

“牧场内部极可能有地下室、暗室、密室。”裴君绝语速极快，“唐昭被控制了。我们不能等，不能拖，立刻突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