市第一人民医院,急诊抢救室。
红灯早已熄灭。
空气里弥漫着消毒水、血腥味、呕吐物残留与绝望混合的气味。
医护人员脚步匆匆,脸色凝重。
走廊外侧已经被拉起警戒线,刑侦队员穿着便衣分散在各个出入口,禁止无关人员靠近。消息被严格控制,避免引起不必要的踩踏与恐慌。
死者名叫赵国强,货车司机,家住临江老城区。
根据家属口述,前一天晚饭,他吃了半斤多从小区门口生鲜店买的酱牛肉,喝了二两白酒。夜里没什么异常,只是睡得特别沉。
今天清晨起床,突然一头栽倒在地,浑身抽搐,口吐白沫,心跳快得吓人。
120送到医院时,已经失去自主呼吸。
抢救一小时,无效。
死亡。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家庭。
一个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男人。
一顿普通得不能再普通的晚饭。
死在一场精心策划、针对整座城市的投毒屠杀里。
裴君绝赶到时,时明已经在现场。
女人穿着便装,眉宇间布满血丝,显然是刚从某个调查点赶过来,连口水都没来得及喝。看见裴君绝,他先是一怔,随即快步迎上来。
“你怎么来了?”时明下意识压低声音,“医生不是让你静养吗?这点事我们能处理,你回去休息。”
在她眼里,裴君绝还是那个差点牺牲、需要好好养伤的队长。
她不知道,在裴君绝眼里,她已经是一个身处明处、随时可能被幕后之人利用、甚至监控的一线队长。
裴君绝淡淡扫了他一眼,语气疏离而职业:“我是法医,死因不明、涉及大范围公共安全的死亡病例,我必须到场。”
她没有叫他“时明”,也没有叫他“小时”。
而是保持着上下级、法医与刑侦配合的绝对距离。
时明愣了一下,隐约觉得今天的裴君绝有点不一样,却又说不上来哪里不对。他只当她是伤没好,情绪不佳,便不再劝,侧身让开道路。
“死者情况初步了解过了,无犯罪记录,无吸毒史,社会关系简单,唯一可疑的就是昨晚吃的肉制品。”时明快速汇报,“我们已经派人去查封那家生鲜店,所有同批次肉制品全部扣押,正在送检验中心。”
裴君绝点点头,没有多问,戴上手套、口罩、防护帽,穿上一次性解剖服。
全套装备,一丝不苟。
她走到抢救床边,目光落在覆盖着白布的尸体上。
指尖轻轻掀开。
死者面容扭曲,嘴唇发紫,瞳孔尚未完全散大,皮肤呈现出一种非正常的潮红。典型的中枢神经兴奋+心肺衰竭叠加表现。
一眼,她就可以确认死因——急性□□中毒致死。
但她不能只凭一眼下定论。
她要证据。
要流程。
要不留任何可以被人推翻、篡改、利用的空间。
“准备初步尸检。”裴君绝声音平静,“提取心血、尿液、胃内容物、毛发、肌肉组织,一式三份,一份送市局理化实验室,一份送省厅复核,一份……留底。”
最后两个字,她压得极低。
只有身边负责记录的助理法医听见。
留底。
意味着不信任任何单一渠道。
意味着所有关键证据,必须掌握在自己手里。
时明站在不远处,看着裴君绝低头专注工作的背影,心里那点怪异感越来越重。
以前的裴君绝,虽然冷静、寡言、不近人情,却从不会对队友如此刻意疏远。她会和他讨论案情,会分析凶手逻辑,会一起推演抓捕方案。
可现在,她像一堵沉默的墙。
把所有人都挡在外面。
“君绝。”时明忍不住开口,“这起案子,不对劲。”
裴君绝手上的动作顿了一瞬,没有回头:“哪里不对劲。”
“太顺了。”时明眉头紧锁,“从有人中毒,到医院上报,再到锁定肉制品来源、查封店铺、控制渠道……每一步都快得离谱,几乎没有阻碍。食药检中心被黑,数据被改,员工偷懒,所有巧合凑在一起,刚好让毒肉流入市场。”
她压低声音:“像金牛案一样。我们像是被人牵着鼻子走。”
裴君绝终于缓缓回头。
口罩遮住了她大半张脸,只露出一双清冷锐利的眼睛。
那双眼睛里,没有惊讶,没有认同,没有暗示。
只有一片深不见底的平静。
“时队。”她语气公事公办,“刑侦上的判断,是你的工作。我的工作,是给出客观、准确、不可动摇的法医鉴定报告。”
她刻意加重了“时队”两个字。
提醒他,也提醒自己。
界限
距离。
安全。
时明被她一句话堵得哑口无言。
他看着她重新转回头,继续专注地进行尸体检验,指尖稳定、精准、没有一丝多余动作。阳光从抢救室窗户照进来,落在她苍白的侧脸与单薄的肩膀上,明明那么近,却又那么远。
他忽然想起高锦山被押走前说的那句话:
能把黑暗挡在身后的人,自己也会活在阴影里。
当时他只当是嫌犯的疯狂诅咒。
现在,她莫名觉得心慌。
裴君绝没有理会他的情绪。
她所有注意力,都集中在尸体上。
一刀,精准切入胸腹腔。
打开胸腔,取出心脏。
心肌松弛,心腔内充满未凝固血液,典型的中毒性休克表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