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十七日,清晨五点四十分。
临江近海,横头沙渔排。
天刚蒙蒙亮,海雾像一块浸饱了盐水的棉絮,沉甸甸压在海面上。老王发动他那艘用了十几年的小舢板,马达发出“突突突”的破旧声响,在寂静的海面上传出老远。他今天要赶在早市之前,把昨夜下的定置网收上来,运气好的话,一网黄花鱼就能顶上两三天的收入。
海风带着凉意,刮在脸上有些发涩。老王缩了缩脖子,目光习惯性地扫向海面。就在渔排外围、网口边缘的位置,一团深色的东西随着波浪轻轻起伏,远远看去,像是一大块被人丢弃的黑色垃圾袋。
近海漂垃圾是常事,老王心里骂了一句缺德,撑着长长的竹竿,慢慢把小舢板靠了过去。他伸出竹竿,轻轻戳了一下那团东西。
指尖传来的触感,不是塑料的坚硬,也不是泡沫的轻浮,而是一种诡异的、软塌塌的质感,带着一种沉到心底的冰凉。
老王心里猛地一咯噔,一股寒意从脚后跟直接窜上天灵盖。
他眯起眼睛,拨开眼前的薄雾。
那不是垃圾袋。
那是一个人。
一个面朝下漂浮在海面上的人。
头发散乱地缠在脸侧,衣服被海水泡得发胀、发黑,一动不动,随着波浪微微上下。尸体下半身浸在水里,只有上半身露在外面,轮廓在雾气里显得格外诡异。
老王的手一抖,竹竿“哐当”一声掉进海里,沉得无影无踪。他连捡都不敢捡,连滚带爬地退回船舱,手脚并用地抓过放在船头的老人机。那台手机屏幕已经裂了三道缝,按键模糊不清,他哆嗦着手指,按了足足半分钟,才按对了那三个让他魂飞魄散的数字。
“喂……喂!110吗!”
“快!快来人!横头沙渔排这边!海上漂着一个人!”
“死了!真的死了!你们快点!”
电话那头的接警员冷静地询问位置、现场情况,老王却一句话都说不清楚,只会反复喊:“死人了!海上死人了!你们快来!”
六点零二分,临江海警支队指挥中心接到警情,判定为海上疑似命案,启动一级响应。距离横头沙最近的海警艇立刻出发,仅用七分钟就抵达了现场。
两名年轻海警穿着救生衣,登上轻便橡皮艇,小心翼翼地靠近浮尸。距离还有三米的时候,其中一名警员倒吸一口冷气,下意识按住了腰间的警械。
尸体的惨状,超出了他从警三年的所有认知。
死者为男性,年龄目测在四十五至五十岁之间,身材微胖。上半身衣物相对完整,只是被海水浸泡得变形,但从腰腹往下,双腿、臀部、大半下肢组织,几乎完全消失。断面不是腐烂形成的模糊形态,而是大面积撕裂、咬噬、肌肉外翻、白骨外露,边缘布满密集而尖锐的弧形咬痕,深可见骨。
不是鱼群啄食。
不是自然腐烂。
是被某种大型掠食性海洋生物,活活啃噬。
“保护现场!不要触碰尸体!立刻通知市局刑侦支队!通知法医!”
“通知船艇大队,封锁周边一海里海域,禁止任何渔船出入!”
橡皮艇不敢强行拖拽尸体,只能用缆绳轻轻圈住,慢慢牵引至海警主艇旁。海雾还没有散去,红蓝警灯在雾中一闪一闪,把原本平静的清晨海面,映照得一片冰冷、妖异。
六点二十分,消息直通临江市局刑侦支队。
时明刚走进办公室,端起一杯还冒着热气的豆浆。水瓶案刚刚告一段落,毒肉源头被捣毁,相关责任人被控制,官方通报平稳发布,全城范围内的恐慌情绪正在慢慢消退。他以为,终于可以喘一口气,能安安稳稳喝一口热豆浆。
办公桌上的内线电话疯狂响起,铃声尖锐刺耳。
是海警支队直属专线,只有重大涉海案件才会接入。
“时队,横头沙海域发现一具无名男尸,死状极其异常,建议你亲自到场。”
“多异常?”时明心里一沉。
“……无法用语言描述,疑似被大型海洋生物攻击致死,但疑点极多,绝对不是意外。”
时明手里的豆浆杯“嗒”地一声放在桌上,一滴热浆溅在手上,他浑然不觉。
“柳河、唐昭、李飞!出现场!海上!”
“带齐现场勘查装备、无人机、定位仪、全程执法记录仪!”
三分钟后,警车呼啸着驶出市局大院,直奔海警码头。
六点三十分,时明一行人登上海警艇。艇身破开波浪,朝着横头沙疾驰。海风越来越大,吹得人睁不开眼睛,空气中弥漫着一股混杂了海水咸腥、腐臭与淡淡血腥的味道,像极了地狱深处飘出来的气息。
海警指挥员在船头等候,脸色凝重得像一块铁。
“时队,情况非常不对劲。”
“说。”时明言简意赅。
“第一,死者三无:无身份证、无手机、无钱包、无任何随身物品,身份完全不明。”
“第二,尸体无常规致命伤:无枪伤、无刀伤、无钝器伤、无勒痕、无针孔、无中毒外观迹象。”
“第三,死亡方式疑似海洋生物攻击,但近海几乎没有鲨鱼,更不可能主动攻击活人。”
“第四,现场无任何痕迹:无船只痕迹、无目击者、无监控覆盖、无遗留物。”
时明的眉头拧成了一个死结。
无身份、无死因、无痕迹、无目击者、无监控。
这是他从业十二年以来,见过最干净、也最恐怖的命案现场,干净到不像一个杀人现场,恐怖到根本不知道凶手是谁、用了什么手法、为什么杀人。
“尸体在哪?”时明深吸一口气。
“在后舱,临时搭建了勘验台。”
帘子被拉开的一瞬间,连见惯了凶案现场的唐昭,都下意识地偏了偏头。
尸体仰面躺在一次性无菌单上,因为海水浸泡,皮肤微微发白、浮肿,轻度尸斑已经在背部形成。上半身相对完整,甚至没有明显的搏斗伤痕,衣服只是轻微破损,看起来就像一个正常溺水身亡的人。
但从腰腹以下,只剩下一片狰狞的残破。
白骨外露,皮肉翻卷,断面参差不齐,两种截然不同的咬痕交错叠加。一种齿痕宽大、间距较疏、咬合力极强,像是直接撕扯;另一种齿痕略小、更密集、切入角度更尖锐,像是精准啃噬。
“这……这是什么东西弄的?”李飞声音发干。
“初步判断,是鲨鱼。”海警低声回答,“但我干了这么多年,从没见过近海发生这种事。”
时明蹲在尸体旁,看了足足三分钟。
他越看,心底的寒意越重。
矛盾,全身上下,全是矛盾。
上半身太干净,干净得没有一丝挣扎痕迹;
下半身太惨烈,惨烈得像是被当成了猎物。
如果是意外鲨鱼袭击,人体会本能挣扎、翻滚,全身都会留下大面积擦伤与咬痕,而不是只在下半身形成致命攻击。
如果是死后抛尸被鱼吃,伤口形态不会如此集中、如此精准、如此具有致命性。
这根本不是意外,这是谋杀。
一种他从未见过、从未听过、完全超出认知的谋杀。
“叫裴队。”时明忽然站起身,语气不容置疑。
身边几个人同时愣住。
柳河下意识压低声音:“时队,局长明确说了,裴队负伤在身,不再参与一线行动,只负责法医技术支持……”
“现在不是讲规矩的时候。”时明打断他,目光冷厉,“这个案子,别人看不懂。
只有她能看懂。”
没有人再反驳。
在整个临江刑侦系统,所有人心里都有一个不成文的共识:
只要裴君绝出现,就没有破不了的死案。
她是法医,是刑侦队长,是从毒父案、天秤案、金牛案、水瓶案一路从尸山血海里爬出来的人。
她见过的黑暗,比整座临江城的黑夜还要深。