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一日,上午九点十二分。
连续两天两夜的高强度审讯与证据固定,终于告一段落,临江市局刑侦支队大楼,走廊里少了几分前几日的紧绷,却依旧弥漫着一股未曾散去的沉重。
双鱼案,从第一具无名浮尸在横头沙渔排被发现,到沈惊寒、苏晚双双认罪伏法,海底黑箱完整开箱,四具浮尸身份全部查清,前后不过四天。
四天时间,整座临江城经历了一场从恐慌到震撼的风暴。
海上浮尸、双鲨围杀、无痕谋杀、深海牢笼、船厂帝国、海底黑箱、权钱交易名单……每一个词,都足够登上全国头条。
时明推开专案组会议室的门,里面已经坐满了人。
柳河、唐昭、李飞,以及海警、图侦、情报、技术、法医所有骨干,一个不少。每个人眼底都带着浓重的疲惫,却又透着一种尘埃落定后的清明。
桌上堆满了卷宗、报告、照片、笔录,叠起来接近半米高。
这,就是双鱼案的全部。
“都齐了,那我们开最后一个专案小结会。”时明拉开椅子坐下,声音里带着难以掩饰的倦意。
局长坐在主位,面色严肃,目光缓缓扫过在场每一个人:“这一次,你们所有人,都顶住了。”
“无名尸、无痕迹、无动机、无监控,几乎是天生死案。对方有钱、有势、有技术、有体系,把整座大海当成自家刑场。”
“但你们没退。”
“从海面,追到海底。从浮尸,追到黑箱。从一对鲨鱼,追到双凶布局。把一桩本应永远沉在水下的案子,硬生生捞了上来。”
会议室里,没有人说话,却有一种无声的力量在流动,他们见过最狰狞的尸体,闯过最黑暗的海域,潜入过七十多米的深海,面对过鲨鱼、爆破、死局。
他们赢了。
“下面,按程序,把案子彻底闭环。”时明拿起桌上的激光笔,点开大屏幕。
首先出现的,是四具浮尸的正面信息,每一张照片都经过处理,只留名字和身份。
第一名死者:陈海,46岁,原远海重工水下工程负责人,负责双鱼计划鲨鱼笼的水下安装与固定,掌握黑箱精确坐标,因试图将坐标卖给境外势力,被列入清理名单。
第二名死者:周凯,41岁,原海上作业队队长,负责抛尸点标定、船只调度、海域警戒,是双鱼计划现场执行核心,因分赃不均与背叛倾向,被定点清除。
第三名死者:赵广,39岁,原专职潜水组组长,负责活人投放、浅表划皮、血饵布置,直接参与双鲨围杀全过程,因恐惧想自首,被沈惊寒下令灭口。
第四名死者:孙尧,42岁,原生物实验室副主任,负责鲨鱼声波驯养程序与血饵配方,掌握全套技术核心,因拷贝核心数据要挟沈惊寒,成为最后一个被清理的目标。
四个人,从建造者、执行者、操作者,到技术者,构成了双鱼计划完整链条。
也因为这条链条,他们必须死。
“凶手方面。”时明切换画面,出现沈惊寒与苏晚的照片。
主谋:沈惊寒,远海重工实际控制人。
策划双鱼计划全部框架,搭建海底黑箱,制定灭口规则,动用全部资源掩盖罪行,将鲨鱼驯养与无痕谋杀变成体系化操作。
执行者:苏晚,远海重工生物实验室负责人
双鱼计划另一核心,“双鱼”中的另一人。负责鲨鱼驯养、声波控制、血饵调配、现场划皮抛尸,是所有谋杀行为的直接实施者。
一主一执,一明一暗,一个掌控全局,一个沾满鲜血。
“作案手法,总结。”
时明的声音在安静的会议室里清晰响起:
“第一步,锁定背叛者,将目标诱骗或绑架至指定海域,第二步,在目标体表制造浅表伤口,微量出血,不致命,但能在海水中快速扩散,第三步,利用声波或固定投喂习惯,召唤一对驯养鲨鱼,第四步,将活人投入海中,双鲨同时发动攻击,一控一杀,制造无痕死亡,第五步,撤离现场,海浪与海水销毁所有痕迹,尸体自然漂浮,被渔民或路人发现,第六步,一旦出现危险,启动后手,弃车保帅,销毁鲨笼,炸掉证据,保全核心秘密。”
完美。
极端冷静、极端精密、极端残忍的完美犯罪。
如果不是裴君绝从伤口中看出驯养痕迹,如果不是时明顶住压力死咬海域不放,如果不是深海取证赌上性命……
这四个人,只会被定性为意外鲨鱼袭击。
海底黑箱,会永远藏在72米深海。
沈惊寒,会继续穿着西装,站在阳光下,做他的临江传奇。
“尸检部分,由裴队补充。”时明看向一旁。
裴君绝穿着便装,腹部伤口还在隐隐作痛,脸色依旧偏白,却坐得笔直。
“四具尸体,共同特征:上半身无任何抵抗伤、约束伤、致命伤,下半身双类型咬痕,分布均匀,攻击同步。”
“这不符合野生鲨鱼袭击的特征,只符合驯养后的协同攻击。”
“腰侧浅表划伤统一、规整、深度一致,是同一人、同一工具、同一手法所为。”
“体内无药物、无酒精、无毒素,排除事先麻醉、迷晕,均为清醒状态下被啃噬致死。”
她顿了顿,声音平静:
“从法医学角度,这四人均为他杀,死亡方式为双鲨袭击致死,袭击行为由人为控制,属于故意杀人罪中的极端残忍手段。”
每一句,都钉死了案件性质。
法律之上,没有任何模糊空间。
“海底黑箱部分。”时明继续汇报,“箱内服务器已完整提取数据,涉及海上走私、非法交易、利益输送、权钱勾结等多条线索,目前已同步至纪委、检察、经侦等部门。”
“相关涉案人员,无论商界、官场、海上势力,一律彻查,绝不姑息。”
局长点头,沉声道:“双鱼案,作为公安部督办特大系列故意杀人案,正式侦查终结,移送审查起诉。”
“沈惊寒、苏晚,两人罪名:故意杀人罪、非法经营罪、非法持有枪支弹药罪、重大责任事故罪、妨害司法罪……数罪并罚,建议量刑——死刑。”
死刑
这两个字落下,会议室里所有人都轻轻松了口气。
四条人命,四次谋杀。
终于,有了最该有的结局。
“陆深的处理结果呢?”李飞轻声问。
那个建造了黑箱、却被沈惊寒灭口、沉尸海底半年的男人。
“陆深案,以故意杀人罪并案处理,已立案,证据链完整。”时明回答,“家属已经通知,遗体打捞完毕,法医这边已完成最后鉴定,会安排妥善安葬。”
“他是受害者。”裴君绝补充了一句,“也是黑暗的一部分,但他罪不至死。”
没有人再说话。
陆深的悲剧,是整个双鱼案最沉默的注脚。
他用才华建造了地狱,最终,自己也成了地狱里的一具白骨。
上午十点四十分,小结会结束。
众人陆续离开,会议室里只剩下时明和裴君绝。
文件被一一整理归档,文件夹合上的声音,在安静的房间里格外清晰。
这象征着,双鱼案,真的结束了。
“你的伤怎么样?”时明看向她,语气不自觉放轻。
“死不了。”裴君绝淡淡回答,“还能解剖,还能出现场,还能破案。”
“这次……”时明顿了顿,“谢谢你。”
如果不是她在水下顶住爆破、守住数据,黑箱一旦销毁,所有努力都会功亏一篑。
裴君绝抬起头,看了他一眼:“我们是搭档。”
简单五个字,胜过所有感谢。
从水瓶案,到双鱼案,她在幕后解剖尸体,他在前方追捕凶手,她看懂黑暗,他撕开黑暗。
她让尸体说话,他让凶手伏法,缺一不可。
“接下来,休息几天吧。”时明说,“局长批了强制休假,你必须养伤。”
裴君绝没有拒绝,轻轻点头:“好。”
她站起身,微微顿了一下,伤口还在疼。
时明下意识伸手扶了一把。
她没有躲开。
两人并肩走出会议室,阳光从走廊尽头的窗户照进来,落在身上,温暖而真实。
连日来的血腥、冰冷、深海、黑暗,在这一刻,被阳光一点点驱散。
九月二十二日,上午十一点整。
临江第一看守所。
沈惊寒与苏晚,分别在各自的讯问室,签下最后的认罪认罚书。
苏晚签得很快,笔尖没有一丝停顿,她已经彻底明白,自己从始至终,都是沈惊寒的一把刀,一把用完就可以丢弃的刀。
十年相伴,双鱼共舞,到头来,只是一场骗局,她输得彻底。
沈惊寒签得很慢,目光平静地看着纸上自己的名字,笔尖微微停顿。
他这一生,从底层爬起,一手建起远海重工,一手掌控临江海上命脉,一手布下双鱼迷局,把大海当成自己的法外之地。
他赢过无数次。
却最终,输给了一群不肯放弃、不肯妥协、不肯被黑暗吓退的警察。
“时队长。”沈惊寒忽然开口,看向对面的时明。
“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