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五日，晚八点十九分。

临江城区已经沉入夜色，高楼灯火点点铺成光海，只有江边风还带着晚秋的凉意，一阵一阵吹在岸上。

时明把车停在裴君绝住的别墅楼下，门下干净安静，敲门，三下，节奏不重不轻。

门很快开了。

裴君绝穿一身简单家居服，头发松松束着，少了几分解剖台上的冷硬，多了一点平时看不见的柔和。只是脸色依旧偏白，腹部的伤还没彻底愈合，动作幅度不敢太大。

“进来吧。”她侧身让开。

“云皎睡了，你小声点”

客厅茶几上摊着几本法医学专著，旁边放着一杯温水，裴君绝缓缓的坐下

时明坐在沙发上，没有多余寒暄，直接把手机拿出来，点开那张彩信照片，推到她面前。

“你看这个。”

裴君绝低头。

屏幕上，漆黑海面，远处一座模糊孤岛，船身隐在阴影里，只有船舷一侧，有个淡淡的荧光图案——沙漏。

上下对称，中间收窄，像在翻转时间，又像在翻转生死。

诡异，安静，极具压迫感。

“双鱼案结束后，陌生人发来的，匿名，无文字，只有这一张图。”时明声音压低，“号码回拨是空号，技术队追踪不到源头，定位在外海无名海域。”

裴君绝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那个沙漏标志上，眼神一点点沉下来。

“不是涂鸦。”她平静开口，“是标记。”

“标记？”

“海上势力的标记。”裴君绝抬眼，“走私、偷渡、非法打捞、海底交易……只要是长期在远海活动的秘密团伙，都会有自己的暗记。”

“鲨鱼、双鱼、铁锚、骷髅、十字……我在尸体附着物、船只残片、潜水服上见过很多。但这个沙漏，我第一次见。”

时明眉头微蹙：“也就是说，这是一个我们完全没有档案、没有案底、没有任何前科记录的全新组织。”

“不止。”裴君绝把手机还给他，“能在双鱼案刚结束，就精准发给你，而不是别人。说明——”

她顿了顿，说出最关键的一句：

“他们一直在盯着我们。”

“盯着整个专案组。”

“盯着双鱼案的每一步。”

时明指尖微微一紧。

沈惊寒落网、黑箱开箱、名单移交、舆论平息……一切都在官方掌控之内。可暗处，还有另一双眼睛，从头到尾，把他们所有动作看得一清二楚。

更可怕的是——对方不躲，不藏，不害怕。

反而主动发图，递来信号，这不是挑衅，这是宣告。

宣告他们的存在，宣告新的游戏开始，宣告临江海面，即将迎来比双鱼案更黑暗、更隐蔽、更难捉摸的对手。

“他们想干什么？”时明低声问。

裴君绝望向窗外漆黑的江面，声音轻却清晰：

“沈惊寒死了，远海重工倒了，海底黑箱曝光了。”

“原来的海上秩序，碎了。”

“现在，有人想重新立规矩。”

“沙漏，就是他们的新旗。”

一句话，点破所有迷雾。

双鱼案，看似是一场连环杀人案的落幕，实际上，是一整个旧时代海上利益格局的崩塌。

黑箱里的名单牵扯太广，一倒一大片，海上通道空了，地下链条断了，利益真空出现。

旧王已死，新王将至。

沙漏，就是新王的符号。

“他们不是沈惊寒的残余势力。”时明瞬间反应过来，“他们是等着吃沈惊寒尸体的秃鹫。”

“是比沈惊寒更隐蔽、更懂海上规则、更敢下手的人。”

裴君绝点头：“而且，他们已经动手了。”

“你怎么知道？”

“如果只是宣告，不必发孤岛和船只。”裴君绝语气笃定，“照片里的地方，一定发生了什么，或者即将发生什么。”

“是现场。”

“是下一个案子的起点。”

话音刚落，时明的手机突然疯狂震动起来，屏幕跳动，来电显示——李飞。

时明几乎是立刻接起，声音压得极低：“说。”

“时队！”李飞的语气带着压抑不住的急促，“外海，三号无人岛以东十二海里，渔政船刚发现一具浮尸！”

时明猛地站起身。

裴君绝也跟着抬眼，眼神瞬间恢复法医的冷静锐利。

“身份？死状？”时明追问。

“身份不明，男，年纪目测三十到四十五之间，全身没有任何外伤，没有溺水痕迹，没有中毒表现，看上去就像自然死亡。”

时明与裴君绝对视一眼，两人同时心里一沉。

双鱼案是极端残忍、痕迹明显的双鲨围杀。

这一具，却反过来——无痕，无伤口，无搏斗，无死因，诡异到极点。

“发现位置，是不是一座无名岛附近？”时明一字一顿。

李飞愣了一下：“是……是啊，周围全是暗礁，没名字，海图上都没标。时队，你怎么知道？”

时明没有回答，目光落在桌上手机屏幕里那个荧光沙漏上，

晚了一步，新案，已经发生。

照片不是预告，是案发通知。

“立刻封锁现场，不准任何人靠近，不准移动尸体，不准破坏海面与漂浮轨迹。”时明下令，语速极快，“我和裴法医马上到。”

“明白！”

挂掉电话，时明看向裴君绝：“走。”

裴君绝已经起身，顺手拿起搭在沙发上的外套：“我去拿法医箱。”

没有犹豫，没有推脱，没有顾及身上还未痊愈的伤。

她是法医，只要尸体出现，她就必须在场。

八点五十分。

海警码头，快艇待命，引擎预热，灯光全开。

柳河、唐昭、李飞全部到位，装备齐全，神色凝重。

谁也没想到，双鱼案刚尘埃落定，连二十四小时都不到，新的命案，直接从外海砸到脸上。

而且，诡异得离谱。

“时队，裴队。”李飞递过海图，“发现地点在这里，无居民、无航道、无养殖区，平时连渔船都很少去。”

“死者怎么飘到那的？”柳河皱眉，“洋流不对，风向也不对。”

“这不是重点。”唐昭声音低沉，“重点是——全身无外伤，无溺液，无咬痕，无绳索勒痕，无锐器创口。”

“那他怎么死的？”

“不知道。”唐昭摇头，“渔政的人吓懵了，说从来没见过这样的浮尸。”

时明看向身旁的裴君绝：“你觉得可能是什么？”

裴君绝望着窗外飞速倒退的夜色海面，轻声道：

“两种可能。”

“一，极端罕见的深海突发疾病，猝死，尸体自然漂浮。”

“二，完美无痕杀人。”

“比双鱼案更高级的无痕。”

快艇破开海浪，在漆黑海面上划出一道白色水痕，朝着那座无名孤岛，全速突进。

风越来越大，浪越来越高，空气里那股熟悉的咸腥气，再次变得压抑。

九点四十分，现场抵达。

渔政船与先期到达的海警艇已经拉起警戒圈，探照灯把一片海面照得惨白。

中央，一具男性尸体浮在水上，面朝上，衣着完整，表情平静，四肢自然舒展，就像睡着了一样。

远远看去，不像命案现场，像一场安静的海上安息。

可越是平静，越让人毛骨悚然。

裴君绝换上法医服、手套、鞋套、口罩，装备一丝不苟。

“我下去。”时明说，“我把尸体固定住，你在船上初步勘验。”

“好。”

时明穿上救生衣，顺着软梯下到海面，靠近浮尸。他动作极轻，避免破坏任何可能存在的微量物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