男人脸色彻底变了。
他终于意识到,眼前这个女人,比他见过的所有警察、所有对手、所有猎人,都要恐怖。
她不审、不问、不逼、不打。
她只解剖。
解剖尸体,解剖伤口,解剖痕迹,也解剖——凶手。
把凶手,当成另一具,会说话的尸体。
“带走!”时明厉声下令,“戴上双层镣铐,单独关押,24小时监视,不准任何人接触,不准通信,不准传递任何信息!”
两名特警立刻上前,将男人牢牢控制,戴上戒具,押护离开。
至此。
白羊案,所有执行人、凶器、运输工具、现场痕迹,全部落网。
从西郊荒野第一具曝尸尸体开始,到西山护林站最后一名执行人被捕,短短一天一夜,四起连环借兽杀人案,十九名受害者遇害,三名人质获救,两头斗羊被麻醉控制,一名核心执行人活体抓获。
——白羊案,告破。
浓雾渐渐散去,第一缕极其微弱的晨光,从林海缝隙间穿透下来,落在沾满露水的落叶上,折射出细碎的光。
护林站的昏黄灯光,失去了意义,缓缓熄灭。
这场持续了一整夜的黑暗狩猎,终于,迎来了第一丝光明。
裴君绝缓缓站直身体,紧绷了整整一天一夜的神经,终于稍稍放松。
下一秒,腹部伤口剧烈疼痛袭来,眼前猛地一黑,身形控制不住地一晃。
“裴队!”
时明眼疾手快,一把稳稳扶住她的胳膊,不让她倒下。
触手之处,一片冰凉,衣服早已被冷汗浸透。
“你怎么样?”他声音压抑着担忧,“是不是伤口裂开了?”
裴君绝闭了闭眼,再睁开时,眼神依旧清明,只是脸色白得近乎透明。
“没事。”她轻轻挣开他的手,站稳身形,语气平静,“只是有点累。”
“你这不是累。”时明皱眉,“从双鱼案深海潜水受伤,到现在连续出现场、熬夜、奔波、伤口反复撕裂,你再这样撑下去,不用等下一个星座,你先倒下。”
“我不能倒。”裴君绝淡淡道,“狮子、射手、处女、天蝎、摩羯……还有七个星座,没破。”
“你也不是铁做的。”时明语气难得强硬,“局长给你的是强制休假,不是带病上岗。”
裴君绝看向他,眼神很淡,却异常坚定:
“我是法医大队长。”
“尸体在等我,痕迹在等我,真相在等我。”
“我休息,正义不休息。”
时明看着她苍白却倔强的脸,最终,没有再劝。
他太清楚,一旦裴君绝认定的事,十头牛都拉不回来。
“至少,回车上休息十分钟。”他放软语气,“现场交给柳河唐昭,我让医护员给你简单处理伤口。”
裴君绝沉默片刻,轻轻点头:“好。”
她确实到了极限。
一天之内,西郊、东郊、北郊、西山,四处荒野,四起凶案,四次解剖,四次现场指挥,四次与死亡擦肩而过。
她是人,不是神。
她会痛,会累,会撑不住。
只是她从不表现。
清晨零点四十五分。
西山护林站现场勘验全面展开。
警员们如同精密机器,一寸一寸搜查,一片一片提取,一根纤维、一根羊毛、一粒尘土、一片木屑,都不放过。
绿色厢式货车被全面破拆,车厢内壁,果然提取到大量蓝色高密度尼龙纤维,与北郊采石场尸体指尖微量痕迹,完全吻合。
车内饲料残留、羊毛、蹄印,与倒地斗羊DNA完全匹配。
车内角落,搜出一小瓶神经阻断剂,与裴君绝推断药物成分一致。
更重要的是——
货车驾驶座下方,搜出一枚极其微小、被刻意磨掉标识的金属铸造碎片。
碎片上,残留淡淡檀香味道。
与东郊执行人袖口微量物证,完全一致。
沙漏铸造点,再添一条铁证。
所有线索,全部闭环。
所有痕迹,全部锁定。
所有手法,全部破解。
白羊案,从借兽杀人、标准化猎物、方位坐标、双线作案、流水线灭口,到执行人身份、斗羊基地、运输工具、铸造点,全部清晰明了。
这一次,警方没有落后。
这一次,警方没有遗漏。
这一次,警方赢了第一局。
清晨一点十二分。
临时指挥车。
医护员轻轻给裴君绝处理伤口,腹部缝合处确实有轻微撕裂渗血,需要重新消毒包扎。
裴君绝靠在座椅上,闭着眼,脸色依旧苍白,却异常安静。
时明坐在她旁边,手里拿着厚厚一叠白羊案卷宗,一页一页翻看,眼神越来越凝重。
“十九名受害者,全部核对完毕。”他轻声开口,打破车内安静,“全部都是十年间五大旧案的边缘关联者,一个不差,一个不多,精准清理。”
“狮子无头案,三名;
射手枪杀案,四名;
金牛连环案,五名;
水瓶毒雾案,三名;
天秤交换杀人案,四名。”
裴君绝缓缓睁开眼,眼神清明:
“沙漏组织,在给过去,做大扫除。”
“等旧人清理完毕,他们就会开始,新的杀戮。”
“下一个星座,是什么。”时明问。
裴君绝没有回答,只是抬眼,看向指挥车屏幕上,那个被放大的金属十二星座沙漏图案。
白羊,已经被血色隐隐浸透。
下一个,按黄道顺序——
金牛座。
可所有人都很清楚。
金牛案,早已发生,早已成为悬案,早已被涂黑。
沙漏上的顺序,不是案发顺序,是清算顺序。
白羊——清理旧人。
下一个,真正的新案,是——
狮子座。
十年前的无头悬案,即将重演。
无头抛尸,猛兽切口,无痕无迹,无人可破。
裴君绝指尖,轻轻点在屏幕上那个明亮的狮子符号上。
“下一个,是狮子。”
车内温度,瞬间再次下降。
白羊案的胜利,没有带来丝毫轻松,反而让所有人更加沉重。
白羊只是借兽杀人,至少有迹可循。
狮子,是无头抛尸,是真正的绝对无痕。
十年未破,十年无线索,十年无嫌疑人。
如今,沙漏重启,狮子归来。
没有人知道,下一具无头尸体会出现在哪里。
没有人知道,凶手会用什么方式,再次制造无痕死亡。
没有人知道,警方这一次,能不能拦住那场十年前的噩梦。
时明看着屏幕上的狮子符号,沉声开口:
“不管他是什么手法,什么痕迹,什么布局。”
“你负责解剖,让尸体说话。
我负责抓捕,让凶手落网。”
裴君绝看向他,轻轻点头,嘴角极淡地弯了一下:
“好。”
“白羊结束。”
“狮子,开始。”
清晨一点三十分。
西山现场处理完毕。
尸体、物证、斗羊、执行人、人质,全部撤离。
警车依次掉头,警灯温和闪烁,不再急促,不再狂暴,带着一天一夜的疲惫与来之不易的胜利,返回临江城区。
裴君绝靠在副驾驶座上,终于闭上眼,真正睡了过去。
连日疲惫、伤口疼痛、精神高度紧绷,在白羊案告破的这一刻,彻底爆发。
她睡得很轻,却很安稳。
时明把车开得极稳,尽量避开所有坑洼颠簸,关掉车内音响,调低空调温度,给她盖上一件外套。
他看着她熟睡的侧脸,苍白、安静、没有平日的冷硬与锐利,像一个普通的、疲惫至极的普通人。
不是法医。
不是队长。
不是黑暗克星。
只是一个,需要休息的人。
时明轻轻叹了口气,目光重新落回前方道路。
晨光越来越亮,夜色越来越淡,连绵的林海被甩在身后,临江城区的灯火,在远方渐渐浮现。
白羊案,终局。
十二星座卷,第一幕,落幕。
但这不是结束。
金属沙漏,依旧在无声翻转。
剩下的七个星座,依旧在黑暗中,静静等待。
一场横跨十年、布局周密、杀戮成序、罪恶成诗的终极战争,才刚刚拉开序幕。
车子平稳驶入晨光,驶向那座灯火通明的城市。
裴君绝在沉睡,养精蓄锐。
时明在驾驶,坚定前行。
整个专案组,在奔赴下一场战斗。
他们不知道下一具尸体在哪里。
不知道下一个凶手是谁。
不知道下一场杀戮何时开始。
但他们知道——
他们不会退。
不会怕。
不会停。
只要尸体还在,痕迹还在,正义还在。
裴君绝的解剖刀,就永远不会放下。
时明的枪口,就永远对准黑暗。
临江警方,就永远挡在罪恶与无辜之间。
晨光刺破最后一缕夜色,洒在警车车顶,温暖而坚定。
白羊落网。
摩羯将至。
故事,远未结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