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七日，零点零八分。

西山原始林区，被沉沉夜色彻底吞噬。

连绵成片的古树遮天蔽日，枝丫交错如鬼爪，连月光都无法穿透。山雾从谷底一点点往上漫，湿冷、黏稠，沾在皮肤上，像一层冰冷的呼吸。空气中没有城市的烟火气，只有腐叶、泥土、苔藓与陈年朽木混合而成的、近乎窒息的厚重味道。

这里是临江最偏僻、最荒凉、最适合藏住一切秘密的地方。

也是白羊案，第四处、也是最后一处猎场。

专案组车队在山脚全线熄火，警灯熄灭，引擎静音，所有人以战斗姿态，悄无声息下车集结。特警队员全副武装，麻醉枪、步枪、战术手电、破拆工具全部就位，呼吸压到最轻，脚步声被厚厚的落叶完全吸收。

这不是常规出警。

不是现场勘验。

不是围捕拦截。

这是——反狩猎。

对方用羊狩猎，他们用痕迹狩猎；

对方用夜色隐蔽，他们用夜色突袭；

对方用无痕杀人，他们用微痕锁凶。

从西郊、东郊到北郊，警方整整被动了三轮。

这一次，在西山，他们要把主动权，硬生生抢回来。

裴君绝站在队伍最前方，一身法医制服在浓雾中显得格外清冷。腹部的伤口已经痛到近乎麻木，每一次深呼吸都带着牵扯般的钝痛，可她站姿笔直、眼神沉静，没有半分动摇。她肩上的法医箱不重，却承载着三起案件、九具尸体、所有被抹平的痕迹与被压制的正义。

时明走到她身侧，战术耳机戴好，武器上膛，神情冷冽如刀。

“无人机汇报。”他压低声音，对着耳麦开口。

“时队，热成像锁定目标区域！”唐昭的声音冷静而清晰，“林区深处三公里，废弃护林站，屋内有三个人体静止热源，屋外十米处，有两头大型四足热源，符合斗羊体型！房屋西侧五十米，停着一辆无牌绿色厢式货车，与行车记录仪拍摄车型完全吻合！”

众人心脏同时一紧。

三个人体热源——猎物。

两头四足热源——杀人羊。

一辆货车——运输工具、凶器载体、逃生退路。

布局，和前三次一模一样。

胁迫、控人、放羊、杀人、曝尸、撤离。

标准流程，无缝衔接。

只是这一次，警方提前抵达。

在羊出击之前，在人死亡之前，在痕迹被抹平之前。

“裴队，指挥。”时明侧身，让出绝对指挥位。

整座林区，所有警力，全部等待她一声令下。

裴君绝微微颔首，目光穿透浓雾，望向密林深处那一点看不见的热源，声音清冷、平稳、穿透力极强，通过战术耳机，传入每一个人耳中：

“所有人听令——

第一组，左翼迂回，切断货车退路，破拆工具准备，控制运输车辆，提取车厢内壁纤维，比对采石场微量痕迹；

第二组，右翼包抄，麻醉枪锁定两头斗羊，同步射击，确保一击麻痹，留活证，不许击毙；

第三组，正面突入护林站，解救人质，优先确保生命安全，嫌疑人反抗，可直接制服，留活口；

特警组，外围封锁，形成环形包围圈，一只鸟、一只羊、一个人，都不准放出林区；

我与时副队，中路突进，直取核心，现场痕迹、尸体、伤口、嫌疑人，统一由我勘验。”

指令没有半句多余，每一句都精准落在最关键之处。

如同解剖刀，一刀直抵要害。

“行动。”

一个字，轻，却重如千钧。

下一秒，数十道黑影同时潜入密林，鞋底踩在落叶上，只发出极其轻微的沙沙声。山雾成了最好的掩护，古树成了天然掩体，所有人如同暗夜猎手，朝着废弃护林站，悄无声息逼近。

裴君绝与时明并肩中路，速度不快，刻意稳住节奏，避免她伤口过度受力。她手中没有枪，只握着一支强光战术手电，光束压到最低，只照亮脚下半步之路。

她不需要武器。

尸体、伤口、微量痕迹、创伤形态，就是她最致命的武器。

“你说，这次的执行人，会不会也自杀。”时明忽然低声开口，语气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担忧。

前一位执行人，在东郊靶场，毫不犹豫饮弹自尽，干净利落，不留半分线索。

沙漏组织的棋子，仿佛从出生那一刻，就被刻好了“无痕死亡”的宿命。

“不会。”裴君绝淡淡回答，语气异常肯定。

“为什么？”

“白羊案是开篇，不是终局。”她轻声解释，目光始终锁定前方，“对方需要我们活着，需要我们看着十二星座一个一个被涂黑，需要我们体会无力、挫败、绝望。”

“死棋子，只能断一次线索。

活棋子，才能持续传递恐惧。”

“这一个，是被故意留下来，给我们看的。”

时明沉默片刻，低声道：“你总是能，先看懂恶。”

裴君绝没有回头，声音很轻，却异常清醒：

“我每天都在解剖恶。

恶的形状，恶的力度，恶的逻辑，我比谁都熟。”

话音落下，前方密林尽头，隐隐透出一点微弱、昏黄、极其压抑的灯光。

废弃护林站，到了。

热成像画面在眼前闪烁：

屋内三个人影，被绑在木柱上，低垂着头，一动不动；

屋外两侧，两头庞大的斗羊，低头趴伏，羊角在昏黄灯光下泛着冷硬的光；

门口，一道人影静静站立，没有走动，没有张望，仿佛早已知道他们会来。

对方，在等。

等警方突入。

等白羊终局。

等第一场星座杀戮，完美落幕。

“倒计时三秒。”裴君绝对着耳麦轻声开口，“三——二——一——”

“行动！”

刹那间，强光手电同时刺破黑暗！

“不许动！警察！”

怒吼声、脚步声、破风声同时响起，撕裂林区死寂。

左右两组特警同时扑出，麻醉枪两道针光破空而出，精准钉在两头斗羊颈部！

两头巨型斗羊连哼声都没发出，晃了晃，轰然倒地，四肢抽搐片刻，便彻底陷入麻醉沉睡。

凶器，控制成功。

正面特警迅猛突入，一脚踹开护林站破旧木门，屋内三名受害者受惊轻颤，却因药物控制无法动弹。队员上前，快速解绑，检查生命体征，三人皆只是轻度麻醉，无生命危险。

人质，解救成功。

短短十秒之内，猎物救下，凶器控制，现场稳住。

只剩下最后一个目标。

护林站门口，那道始终静静站立的人影。

他没有逃，没有反抗，没有摸枪，没有任何动作。

只是在一片混乱与强光中，微微抬起头，朝着裴君绝的方向，轻轻笑了一下。

时明瞬间上前一步，挡在裴君绝身前，手枪稳稳对准对方：“不许动！双手举过头顶！蹲下！”

那人没有服从。

他缓缓抬起双手，却不是投降，而是轻轻摘下头上的黑色鸭舌帽，又慢慢拉下脸上的口罩。

一张极其普通、毫无特征、扔进人群就再也找不出来的脸。

中年男性，身材中等，皮肤偏黑，手掌粗糙，虎口有明显牲畜牵引老茧，右腿微跛，与东郊自尽的执行人特征高度一致。

同一组织，同一训练，同一流水线。

“裴大队长，终于见面了。”他开口，声音沙哑，却异常平静，甚至带着一丝轻松，“我等你很久了。”

裴君绝缓缓走上前，越过时明，站在距离对方三米之处，停下脚步。

她没有丝毫畏惧，没有丝毫慌乱，只是平静地看着他，像在观察一具即将解剖的躯体。

“你是谁。”她开口，不是疑问，是陈述。

“我是谁不重要。”男人轻笑一声，目光扫过四周倒地的斗羊、获救的人质、全副武装的警察，“重要的是，白羊案，结束了。”

“西郊九人，东郊四人，北郊三人，西山三人。”

“一共十九人。”

“我数得很清楚。”

裴君绝眼神没有半分波动：“你清理了旧案所有边缘目击者。”

“是。”男人坦然承认，没有丝毫掩饰，“狮子、射手、金牛、水瓶、天秤，所有不该记得的人，都该消失。沙漏翻转，过去必须死。”

“沙漏组织到底是什么。”时明厉声追问，“幕后是谁？狮子座无头案、射手座枪杀案，到底是谁做的？金属十二星座沙漏，是谁铸造的？”

男人看向时明，笑容诡异：“时副队长，你问太多了。我只是个执行人，我只负责白羊。”

“上面让我杀，我就杀。

让我用羊，我就用羊。

让我曝尸，我就曝尸。

让我等你们，我就等你们。”

“我知道的，只有这些。”

“你觉得，我会信？”时明眼神冷厉。

“你可以不信。”男人摊摊手，语气无所谓，“但我没有更多可以说。我不说，你们审不出来；我说了，我活不到明天早上。”

“横竖都是死，我为什么要给你们线索。”

赤裸裸的威胁，也是赤裸裸的坦白。

沙漏组织，从上到下，彻底封死了所有泄密可能。

执行人只懂自己负责的一小段，不知全局，不懂高层，不见幕后。

抓一个，只能抓一只手；

抓一批，只能抓一批手指。

大脑，永远藏在绝对黑暗里。

裴君绝忽然轻轻开口，打断两人对话：

“你右腿跛脚，是十年前，狮子座无头案现场，被断骨划伤留下的伤。

你虎口老茧，是七年前提督射手座幽灵枪手，远距离射杀时，稳定枪架留下的痕。

你身上檀香金属粉味道，和东郊自尽者一致，你去过沙漏铸造点。

你运输车上蓝色尼龙纤维，和北郊采石场微量痕迹完全一致。”

她一步一步向前，声音清冷，如刀剖开层层伪装：

“你不是只负责白羊。”

“你是，十二星座前期执行人之一。”

“狮子，射手，金牛，白羊，四案，你全部在场。”

男人脸上的笑容，第一次微微僵住。

“你……”

“你不用否认。”裴君绝继续道，“你的步态、骨骼磨损、肌肉记忆、皮肤老茧、微量痕迹，全部都在告诉我，你参与了十年布局。”

“你不是棋子。”

“你是，沙漏组织的，第一层壳。”

“抓得住你，就能敲开壳，看见里面的东西。”

男人脸色终于彻底沉了下来，不再轻松，不再平静，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慌乱。

他没想到，自己隐藏十年的痕迹，在这个女人面前，只一眼，就被全部看穿。

“你很厉害。”他咬牙开口，“可惜，还是没用。”

“我不会说任何关于组织、关于幕后、关于其他星座的事。”

“你们可以抓我，可以审我，可以关我，但你们永远拦不住下一个星座。”

裴君绝平静看着他，淡淡道：

“我不需要你说。”

“我只要你活着。”

“只要你活着，你的身体、你的痕迹、你的行踪、你的接触物，就会告诉我一切。”

“狮子无头案的切口，我会比对你力量特征；

射手枪杀案的弹道，我会比对你持枪习惯；

金牛案的无痕手法，我会比对你作案模式；

白羊案的斗羊训练，我会比对你牲畜控制痕迹。”

“你不说，没关系。”

“你的身体，会替你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