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月二十六日,晚九点三十二分。
临江的夜彻底沉入黑暗,云层遮蔽月光,天地间只剩下警灯划破长夜的红蓝冷芒,三辆警车、一辆特警装甲车呈犄角之势,朝着东郊废弃靶场狂飙突进。
引擎轰鸣,轮胎摩擦地面发出刺耳声响,车内所有人都绷成一张拉满的弓,连呼吸都带着火药味。
裴君绝靠在副驾驶位置,左手轻轻按在腹部的伤口上,细密的冷汗从额角渗出,却被她硬生生忍住。每一次车辆颠簸,都会带来一阵尖锐的牵扯痛,可她的眼神依旧平静锐利,如同最精准的解剖刀,锁定着前方那片即将成为战场的黑暗。
时明坐在驾驶座,侧脸冷硬,指节因为用力握住方向盘而泛白。他余光瞥见裴君绝苍白的脸色,却不敢有半分减速,只是压低声音:“再坚持十分钟,到达现场后你留在安全区域,负责现场痕迹判断,不许靠近核心围捕区。”
裴君绝没有回头,目光落在前方不断倒退的树影里,语气清淡却不容置疑:“我是大队长,现场最高指挥,解剖、痕迹、指挥,我都要在场。伤口不影响判断,也不影响下达命令。”
时明沉默片刻,没有再劝。
他比谁都清楚裴君绝的性格。
可以休息,可以静养,可以在许云皎身边卸下所有防备,但只要踏入案发现场,只要面对凶手和尸体,她就是最坚硬、最冷静、最不肯后退的裴队长。
退缩二字,从来不在她的字典里。
“李飞,汇报最新情况。”时明对着对讲机沉声开口。
“收到!”李飞急促的声音从对讲机里传来,“东郊废弃靶场方圆一公里已经完成布控,三个出口全部封锁,无人机持续盘旋,热成像显示,靶场中央废弃库房附近,有两个大型活体热源,以及四个静止人体热源,应该是受害者!”
众人心脏同时一沉。
两个活体热源——杀人公羊。
四个静止人体热源——下一批受害者。
对方比他们预想的更加疯狂,白羊案第一批曝尸荒野的尸体还躺在解剖台上,第二批狩猎,已经悄然开始。
沙漏组织用最直白、最血腥的方式告诉警方:
你们来不及,你们拦不住,你们破不了。
“柳河,特警组准备麻醉枪,优先控制牲畜,禁止直接击毙,必须留活证!”时明语速极快,指令清晰,“唐昭,负责封锁外围,切断所有车辆逃逸路线,无牌面包车一旦出现,立刻截停!”
“明白!”
“收到!”
“所有人记住,”时明声音冷厉,穿透每一个人的耳膜,“对方有枪,有训练成熟的杀人斗羊,心狠手辣,不留痕迹,现场极有可能已经布置好简单陷阱,注意自身安全,优先解救人质,其次控制凶器,最后抓捕嫌疑人!”
“是!”
晚九点四十一分,车队抵达东郊废弃靶场外围。
这里曾经是城郊训练场地,早已经废弃多年,断壁残垣,杂草丛生,空旷的场地中央矗立着一栋破旧库房,在夜色里如同沉默的墓碑。
四周死寂一片,只有风吹过杂草的呜咽声,以及无人机低空飞行的轻微嗡鸣。
热成像画面清晰传回指挥车屏幕:
库房门口,四个人被反绑在生锈的铁架上,低垂着头,生死不知;
库房两侧阴影里,两头体型庞大、肌肉虬结的斗羊,低着头,羊角在黑暗中泛着冷硬的光,处于蓄势待发的攻击状态;
更深处,一个模糊的人影靠在墙边,手里似乎握着什么长条状物体——枪。
整个布局,和西郊荒野如出一辙。
胁迫、绑缚、狩猎、曝尸、无痕撤离。
标准的沙漏组织作案流程。
“裴队,指挥权交给你。”时明侧身,语气郑重。
裴君绝点头,没有推辞,伸手接过指挥麦克风,声音清冷平稳,在每一名警员耳中响起:
“第一组,左侧迂回,利用断墙掩护,接近受害者,伺机解绑撤离;
第二组,右侧包抄,瞄准斗羊麻醉点,等待指令,同时发射麻醉针;
第三组,正面牵制,吸引嫌疑人注意力,不许主动开火;
特警组,随时准备突入,控制持枪人员;
我和时副队,从后方潜入,封锁唯一出口。”
指令简洁、精准、毫无冗余,如同她解剖尸体时的手法,一刀到位,绝不拖泥带水。
“行动。”
一个字,落下成令。
警员如同暗夜猎豹,悄无声息潜入黑暗,鞋底踩在杂草上,没有发出半分多余声响。麻醉枪保险打开,瞄准镜锁定两头斗羊的颈部麻醉区域,呼吸同步调整到最平稳的状态。
裴君绝与时明弯腰,沿着库房后墙缓慢移动,腹部的伤口越来越痛,她却连眉头都没有皱一下,目光死死锁定那个持枪嫌疑人的位置,指尖轻轻按在腰间配枪上。
距离越来越近。
就在裴君绝准备示意后方特警突入的瞬间,那个靠墙站立的嫌疑人,忽然轻轻动了一下。
他没有回头,没有抬头,只是用一种极其平淡、甚至带着一丝戏谑的声音,对着黑暗开口,声音不大,却清晰地传遍整个靶场:
“裴大队长,时副队长,别藏了,我等你们很久了。”
所有人动作瞬间僵住。
对方,早就发现他们了,从一开始,这就不是一场警方的突袭围捕,而是一场,对方精心布置的——请君入瓮。
时明脸色剧变,低声喝道:“小心!”
话音未落,嫌疑人猛地抬手,枪口对准被绑在铁架上的受害者,手指缓缓扣向扳机。
“麻醉枪,发射!”裴君绝声音没有半分慌乱,厉声下令。
“咻!咻!”
两道麻醉针破空而出,精准命中两头斗羊的颈部。
庞大的身躯晃了晃,发出一声沉闷的低吼,缓缓倒在地上,挣扎片刻,便失去了意识。
可嫌疑人的枪口,依旧对准受害者,只要轻轻一扣,四条人命,瞬间消逝。
“放下武器,投降。”裴君绝缓步从阴影中走出,站在月光下,法医制服在夜色里显得格外清冷,“你跑不掉了,整个靶场已经被团团包围,白羊案到此为止。”
嫌疑人缓缓转过身,脸上戴着一张黑色口罩,只露出一双冷漠的眼睛,看不清年龄,看不清表情,只能感受到一股深入骨髓的冰冷。
“到此为止?”他轻笑一声,声音沙哑,“裴大队长,你太天真了。”
“白羊,只是十二星座的其中一个。”
“沙漏翻转一次,就会死一批人。”
“你们今天能拦住我,拦得住明天吗?拦得住后天吗?”
他每说一个星座,在场警员的心脏就沉下一分。
这是一张早已铺开的巨网,他们所有人,包括临江这座城,都是网中的猎物。
“你是谁?沙漏组织到底是什么人?”时明上前一步,厉声质问,“十年旧案,狮子、射手、金牛、水瓶、天秤,是不是都是你们做的?”
嫌疑人没有回答,只是目光落在裴君绝身上,带着一种诡异的审视,仿佛在打量一件熟悉的物品。
“裴大队长,你很厉害。”他忽然开口,语气莫名,“双鱼案你能从鲨鱼伤口里找到驯养痕迹,白羊案你能从创伤形态锁定斗羊品种,你是第一个,能连续两次看穿我们手法的法医。”
“可惜,没用。”
“无痕就是无痕,借兽杀人就是借兽杀人,你能看懂,却抓不住根源。”
裴君绝平静地看着他,眼神没有丝毫波动:“你错了。”
“我不仅能看懂手法,还能锁定你的身份。”
嫌疑人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诧异。
“你左手虎口位置,有一层薄薄的老茧,不是枪械留下的,是长期牵引、训练大型牲畜形成的;
你站姿重心偏向左腿,右腿膝盖有轻微不自然弯曲,受过旧伤,和十年前狮子案现场遗留的足迹形态完全一致;
你说话语气平稳,没有情绪波动,是长期接受标准化指令训练的结果,属于沙漏组织底层执行人,不是策划者。”
裴君绝一步一步向前,声音清冷,如同手术刀层层剖开真相:
“你从西郊杀到东郊,不是为了杀人,是为了拖延时间,是为了吸引我们全部警力,让你们真正的高层,安全转移,清理旧案所有尾巴。”
“狮子无头案、射手枪杀案、金牛连环案、水瓶毒雾案、天秤交换杀人案,所有悬而未破的案子,所有潜在的目击者,都在被你们系统性清理。”
“你,只是一颗弃子。”
每一句,都精准刺中要害。