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但《基因纯净法》第七条第四款规定:若两名个体存在直系血缘关系,且其中一方为另一方之直系尊亲属,则不适用第三条第七款之规定。”
审判长的瞳孔收缩了一瞬。
“你想说什么?”他问。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看着那十七条裂缝的穹顶。然后他转过头,看着慕臣弃。
“二十年前。”他说,“在那个暴雪之夜,她走之前,告诉我一件事。”
慕臣弃看着他。
“她说,你是我弟弟。”
慕臣弃愣住了。
“亲弟弟。”锦庭阅说,“同一个母亲,同一场难产。母亲死了,我们被扔在废土区。她捡到我们的时候,我们才三个月大。她用那半块营养砖把我们养大。”
他看着慕臣弃,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泪光。
“她让我照顾好你。”
慕臣弃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双眼睛里的泪光。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满了废土区的雪,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审判长沉默了很久。
他低头看着面前的档案,看着那两份基因编码,看着那两个只差一个数字的序列。然后他抬起头,看着锦庭阅。
“你有证据吗?”
锦庭阅摇了摇头。
“没有。”他说,“那个暴雪之夜,所有证据都死了。只有我们两个还活着。”
审判长沉默着。
旁听席后面的那些眼睛也沉默着。
慕臣弃站在那块金属板上,看着二十米外的那个人。那个人是他的哥哥。亲哥哥。同一个母亲,同一场难产,同一个雪坑里被捡回来的两个人。他们分同一张毯子,说同一句不冷,在同一个暴雪之夜失去了同一个人。
然后他们走散了二十年。
“审判长。”慕臣弃开口。
审判长看着他。
“基因同源率99.8%。”慕臣弃说,“如果是亲兄弟,这个数字是正常的。”
审判长没有说话。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看着那十七条裂缝的穹顶。然后他低下头,看着自己脚下的金属板,看着上面那些辐射尘的痕迹。
“二十年前。”他说,“她走之前,也告诉过我一件事。”
锦庭阅看着他。
“她说,我有一个哥哥。”慕臣弃说,“她说哥哥比我大五分钟,生下来的时候哭得比谁都响。她说哥哥以后会保护我,让我不要害怕。”
他抬起头,看着锦庭阅。
“我一直以为那是她编的。”
锦庭阅闭上眼睛。
那滴眼泪终于落下来。落在那块干净的金属板上,落在那些从未见过的辐射尘里,落在那二十年不见天日的锁链终于断裂的地方。
审判长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那两个人,看着那两张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两双眼睛里的东西。然后他低下头,在面前的判决书上写了什么。
“基因审判庭裁定。”他说。
整个审判庭安静得能听见呼吸的声音。
“根据《基因纯净法》第七条第四款之规定,锦庭阅、慕臣弃二人,确认为直系血缘关系,不适用第三条第七款之存废条款。”
他顿了顿。
“本案终结。”
旁听席后面传来低低的议论声。那些看不见的眼睛在屏幕后面闪烁,那些看不见的人在消化这个结果。气象塔的执掌者有个亲弟弟,亲弟弟是废土区的污染清理员,他们站在同一个审判庭里,用同一个理由活了下来。
慕臣弃站在原地,没有动。
他看见锦庭阅睁开眼睛,看着他。那双眼睛里终于有了光。不是人造星光的那种光,是二十年前,在废土区的铁架床上,他分给他半块毯子的时候,眼睛里有的那种光。
“走吧。”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去哪儿。”
锦庭阅没有回答。他走下那块金属板,一步一步,穿过那十九排空荡荡的旁听席,穿过那三十二盏刺目的顶灯,走到慕臣弃面前。
他伸出手。
那只手很干净,指甲修剪得很整齐,皮肤上没有辐射尘,没有伤疤。但那双手的温度是真的。那双手伸向他的姿势是真的。那双眼睛里的东西,是真的。
“回家。”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只手,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然后他伸出手,握住那只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的时候,他感觉到那只手的温度,感觉到那只手的力道,感觉到那只手二十年没有说出口的那句话。
他握紧了。
他们一起走出基因审判庭,走进外面的光里。那光是白的,是暖的,是这座城市的阳光。慕臣弃抬起头,看着天上那轮人造太阳,看着那些从未见过的云,看着那个曾经只有锦庭阅能修改的季风方向。
“你知道吗。”锦庭阅说。
慕臣弃看着他。
“气象塔的工作,”锦庭阅说,“是让这座城市的人活下去。”
慕臣弃没有说话。
“我一直以为,”锦庭阅说,“只要我做好了,只要我让足够多的人活下去,她就不会白死。”
他看着远处的天空。
“可我今天才明白。”他说,“她白不白死,不在于我让多少人活下去。而在于我有没有让你活下去。”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我活下来了。”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二十年。”慕臣弃说,“没有你,没有她,只有那半块营养砖。我活下来了。”
他看着锦庭阅的眼睛。
“你不欠她什么。”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你也不欠我什么。”
锦庭阅低下头,笑了。
那笑容很短,很浅,像是二十年没用过那块肌肉,已经忘了该怎么动。但它存在过。在那个瞬间,在基因审判庭的门口,在那个人造太阳的光里,它存在过。
“走吧。”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回家。”他说。
他们并肩往前走。身后是基因审判庭那三十七米高的穹顶,身前是这座城市从未见过的阳光。慕臣弃的手里还握着那个引爆器。他低头看了一眼,把它收进口袋里。
那个按钮,他可能永远不会按下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