基因审判庭的裁决传遍了整座城市。
气象塔的官方声明在裁决后三小时发布,措辞简洁,信息量极大:锦庭阅执掌者确认存在一名直系血亲,该血亲即日起进入核心区定居程序,相关身份核验与基因备案工作正在进行中。
慕臣弃是在气象塔的顶层公寓里看到这份声明的。
他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三百米高空的城市。那些他从未见过的建筑像积木一样堆叠在脚下,街道像血管一样纵横交错,远处的气象塔尖顶在阳光下闪着银光。二十年,他活在那些街道的最底层,清理那些建筑吐出来的污染,呼吸那些阳光照不到的空气。现在他站在这座城市的最高处,脚下是玻璃,头顶是天,眼前是那个和他有着同一张脸的人。
锦庭阅站在他身后,正在处理那场审判带来的连锁反应。
“第七区有十七个人发起基因溯源申请。”他说,声音里听不出情绪,“第八区三十一人,第九区五十二人。核心区有三户人家要求重新核验子女身份。还有四十七家媒体,二十三份质询函,十九个需要我亲自出面的听证会。”
慕臣弃没有回头。
“你打算怎么办。”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办不完。”他说,“二十年积累的东西,不可能在三天内清理干净。”
慕臣弃转过头,看着他。
锦庭阅站在书房门口,手里拿着一叠文件,脸上是那种他熟悉的、恰到好处的微笑。但那微笑和以前不一样了。以前那是面具,是刀刃,是让所有人都无法靠近的屏障。现在那面具还在,只是薄了一点,裂了一点,能看见底下那张真正的脸。
“你不问我怎么办吗。”慕臣弃说。
锦庭阅看着他。
“你想怎么办。”
慕臣弃走回房间里,在那张过于柔软的沙发上坐下。他穿着气象塔提供的临时衣物,面料太滑,颜色太浅,让他浑身上下都不自在。他想起废土区的工装,那件洗得发白的蓝色连体服,口袋里永远装着清理污染用的工具。那才是他的衣服。那才是他该穿的。
“我想回第七区。”他说。
锦庭阅的表情没有变,但慕臣弃看见他拿着文件的手指紧了一瞬。
“回去干什么。”
“收拾东西。”慕臣弃说,“还有一些人在等我。”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什么人。”
慕臣弃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极力维持的平静。他知道那个人在想什么。他在想那二十年,想那些他不知道的事,想那些他没有参与的日子。他在想慕臣弃有他没有见过的人,有他不知道的生活,有他无法触及的东西。
“工友。”慕臣弃说,“一起清理污染的人。还有几个孩子,我偶尔教他们认字。”
锦庭阅垂下眼睛。
“你应该去。”他说。
慕臣弃站起来,走到他面前。
“你一起去。”
锦庭阅抬起头,看着他。
“什么。”
“一起去。”慕臣弃说,“你不是想知道我活成了什么样吗。那就去看。”
锦庭阅沉默了很久。
他看着慕臣弃,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不是邀请,那是挑战。那是让他走出气象塔,走出这三百米的高空,走进那个他本该属于的地方。那是让他面对那二十年,面对那个被他抛在身后的世界,面对那些他没有活过的日子。
“好。”他说。
他们坐进气象塔专用的飞行器,穿过核心区那些光鲜的街道,往城市的外缘飞去。慕臣弃坐在窗边,看着脚下的建筑逐渐变得低矮,逐渐变得破旧,逐渐变成他熟悉的模样。第三区,第四区,第五区。每一个区的分界线都是一道巨大的隔离墙,墙上嵌着基因检测装置,墙的那边是另一个世界。
飞行器在第六区和第七区的交界处降落。
从这里开始,不能飞了。第七区的领空被列为“低优先级区域”,飞行器进入需要十七道审批手续,锦庭阅的身份也绕不开那些规定。他们只能走进去。
慕臣弃第一个跳下飞行器,踩在第七区的土地上。
那土地是灰的。不是土的颜色,是工业废料和辐射尘混合之后沉淀下来的颜色。他深吸一口气,闻到那些熟悉的味道:熔炼厂的硫磺味,垃圾处理站的腐烂味,还有那些无处不在的、淡淡的辐射味。那是他的空气。二十年,他每天都呼吸这种空气。
锦庭阅从飞行器上走下来,站在他身边。
他没有说话。他只是看着眼前的一切,看着那道隔离墙,看着那些低矮的建筑,看着那些在灰色土地上走动的人。他的脸上没有表情,但慕臣弃看见他的瞳孔在收缩,看见他的呼吸在变浅,看见他在努力维持那副面具。
“走吧。”慕臣弃说。
他们往第七区的深处走。
路上的人看见他们,先是愣住,然后是恐惧。那些人的眼睛从锦庭阅脸上移到慕臣弃脸上,再从慕臣弃脸上移回锦庭阅脸上,瞳孔剧烈收缩,像看见了什么不可能发生的事。有人跪下来,有人往后退,有人捂住孩子的眼睛,有人只是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慕臣弃没有理会他们。他继续往前走,穿过那些他走过无数次的小路,穿过那些他清理过无数次的污染源,穿过那些他活过二十年的地方。
他停在一排铁皮房前。
那些房子是用废弃的建筑材料搭成的,墙上嵌着生锈的铁皮,屋顶压着几块从垃圾站捡来的石棉瓦。门是木板钉的,关不严,露出一道缝,从缝里能看见里面的光。
慕臣弃推开门。
“我回来了。”他说。
房间里有三个人。两男一女,都穿着和他一样的蓝色工装,脸上都有和他一样的辐射尘。他们正在吃什么东西,看见他进来,先是一愣,然后是狂喜,然后是——
看见他身后那个人。
那三个人僵在原地。手里的食物掉在桌上,眼睛瞪得像要裂开,嘴巴张着,却一个字都说不出来。他们看着锦庭阅,看着那张和慕臣弃一模一样的脸,看着那张脸上不属于第七区的干净和从容。
“这是……”那个女人终于开口,声音在发抖。
“我哥哥。”慕臣弃说。
那三个人沉默了很长时间。
然后那个最年长的男人站起来,走到锦庭阅面前,上下打量着他。那目光不是畏惧,不是崇拜,是审视。他在看这个人值不值得慕臣弃带回来,看这个人配不配站在这里,看这个人有没有资格走进他们的生活。
“你那个哥哥。”他说,“二十年没见那个。”
锦庭阅没有说话。
“我听说他了。”男人说,“气象塔那个。那个能改天气的。”
他顿了顿。
“你这些年过得挺好。”
那不是问句。那是陈述,是评判,是站在第七区的地面上对另一个世界的人说的话。锦庭阅听懂了他的意思。他过得太好了。好到不应该站在这里,不应该看着这些铁皮房,不应该呼吸这种空气。
“老周。”慕臣弃说。
男人看了他一眼,没再说话,转身走回自己的位置坐下。
房间里安静了一会儿。
然后那个年轻一点的男人站起来,走到慕臣弃面前,递给他一个东西。那是一块压缩营养砖,用塑料纸包着,上面印着第七区配给站的标记。
“你的那份。”他说,“这几天我给你留着。”
慕臣弃接过那块砖,低头看着它。那是最普通的那种,废土区的人每天只能领到半块,要靠它活过一整天。他吃了二十年这种砖,每一口都像是在嚼沙子,咽下去的时候会刮得喉咙疼。但他握着这块砖的时候,手在发抖。
“谢谢。”他说。
年轻人摇了摇头,看了一眼锦庭阅,想说什么,又咽了回去。
锦庭阅站在门口,看着这一切。
他看见慕臣弃握着那块营养砖的手,看见那三个人脸上的表情,看见这间铁皮房里的每一道裂缝、每一处锈迹、每一件从垃圾站捡回来的家具。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了什么东西,一个字都说不出来。
这就是他弟弟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这就是那半块营养砖换来的东西。
这就是他本应该一起分担的生活。
“走吧。”慕臣弃说,“还有别的地方要去。”
他把那块营养砖装进口袋,和那三个人点了点头,走出铁皮房。锦庭阅跟在他身后,走了几步,又回头看了一眼。那个叫老周的男人正看着他,眼睛里什么都没有,又什么都有。
他们继续往前走。
这次去的方向慕臣弃没有说,但锦庭阅能感觉到他在往第七区的边缘走。那里更破,更旧,更靠近那道隔离墙。那里的人更少,建筑更矮,空气里的辐射味更浓。
慕臣弃停在一处空地前。
那是一片被清理过的区域,地面上没有建筑,没有垃圾,只有一些隐隐约约的痕迹。那些痕迹太老了,老到快被时间磨平,但如果仔细看,还能看出曾经有什么东西在这里存在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