慕臣弃蹲下来,用手摸了摸那些痕迹。
“这里。”他说。
锦庭阅站在他身后,没有说话。
“二十年前,这里有一张铁架床。”慕臣弃说,“我们睡在上面。她睡在地上,用一块破布垫着。她说她不怕冷,让我们别管她。”
他的手在地上划着什么。
“那里有个炉子。”他指着空地的某个方向,“是她从垃圾站捡回来的,修了三个月才能用。冬天的时候,我们靠它取暖。它会冒烟,熏得人睁不开眼,但那是暖和。”
他又指着另一个方向。
“那里有个箱子。”他说,“她用来装我们的东西。其实没什么好装的,就几块破布,几个捡回来的瓶瓶罐罐。但她每天都要打开看一眼,看完再锁上,像里面有什么宝贝。”
他站起来,转过身,看着锦庭阅。
“然后那个暴雪之夜。她从这里走出去,往那个方向。”他指着隔离墙的方向,“她说她很快就回来。让我们等着。”
锦庭阅站在原地,一动不动。
他看着那片空地,看着那些只有慕臣弃能看见的痕迹,看着那二十年被压缩成的一片荒芜。他想说什么,但喉咙里像塞满了雪。二十年前那场暴雪的雪,那个早上他没有流出来的眼泪结成的雪,这些年压在心底从未融化过的雪。
“我后来来找过你。”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找到那个雪坑之后。”锦庭阅说,“我以为你死了。但我还是找了。找了三天,找到手脚失去知觉,找到必须回去。然后我被人捡走了。在那之前,我来过这里。”
他往前走了一步,站在那片空地上。
“那时候铁架床还在。”他说,“炉子还在。箱子还在。只是没有人。”
他看着脚下的地面,看着那些只有他能看见的痕迹。
“我坐在这里坐了很久。”他说,“等到天黑,等到天亮,等到必须走。我以为你会回来。可你没有。”
慕臣弃没有说话。
他站在锦庭阅对面,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裂开的表情。那是二十年的重量,那是二十年的等待,那是二十年前躺在雪里等着另一个人回头的少年。
“她死在那边的雪里。”慕臣弃说,“三百米。往隔离墙的方向走三百米。”
锦庭阅闭上眼睛。
“我想去看。”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转身,往那个方向走。锦庭阅跟在他身后,一步一步,穿过那片灰色的土地,穿过那些零星的垃圾,穿过那二十年。
他们停在一个地方。
那里什么都没有。没有标记,没有墓碑,没有任何能证明曾经有人死在这里的东西。只有一片灰扑扑的地面,和隔离墙上那些闪烁的基因检测装置。
慕臣弃蹲下来,用手在地上画了一个圈。
“这里。”他说,“我们找到她的时候,她躺在这里。脸朝下,怀里抱着那半块营养砖。雪盖在她身上,盖了很厚一层,要不是她的脚露在外面,我们根本看不见她。”
锦庭阅跪下来。
他跪在那片灰色的土地上,跪在那个什么都没有的地方,跪在那二十年从未说出口的那句话面前。他低着头,肩膀在抖,但没有声音。
慕臣弃看着他。
那是他第一次看见锦庭阅哭。没有声音,没有表情,只是肩膀在抖,只是跪在那里一动不动。他想说什么,但说不出来。他只是站在那里,看着那个人,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流下来的眼泪。
过了很久,锦庭阅站起来。
他的脸上没有泪痕,像刚才什么都没有发生过。但他的眼睛不一样了。那双眼睛里有什么东西碎了,碎了之后,露出来的是更深的、更旧的、更真的东西。
“走吧。”他说。
慕臣弃看着他。
“回家。”锦庭阅说。
他们往回走,走过那片空地,走过那些铁皮房,走过那些不敢靠近的人。走到第六区边界的时候,锦庭阅停下来,回头看了一眼。
第七区在身后,灰色的,沉默的,一动不动的。那是他本该生活的地方,那是他本该死去的地方,那是他二十年前逃出来的地方。
“我会回来的。”他说。
慕臣弃站在他身边,没有说话。
他们走进第六区的隔离门,走进那些光鲜的街道,走进那架等待他们的飞行器。飞行器升空的时候,慕臣弃低头看着脚下那片灰色的土地,看着那些越来越小的铁皮房,看着那个他活了二十年的地方。
“你说过要回来。”他说。
锦庭阅看着窗外。
“我说到做到。”
慕臣弃没有说话。他看着窗外,看着那座城市在他们脚下展开,看着那些隔离墙像伤疤一样横亘在建筑之间,看着那些他从未见过的高楼越来越近。
飞行器降落在气象塔的顶层平台。
他们走下来,走进那间过于宽敞的公寓。慕臣弃站在落地窗前,看着窗外三百米高空的城市。太阳正在落山,人造的晚霞铺满了半边天,把那些建筑染成橙红色。
锦庭阅站在他身后。
“你有什么打算。”他问。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
“第七区还有事。”他说,“那些人需要我。”
锦庭阅没有说话。
“但我可以常回来。”慕臣弃说,“如果你愿意。”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张和自己一模一样的脸上终于放松下来的表情。
“我愿意。”他说。
他们站在窗前,看着那座城市在晚霞里慢慢暗下去。慕臣弃想起废土区的夜晚,那些没有星光的夜晚,那些只有熔炼厂的火光把天空映成暗红色的夜晚。那时候他躺在那张铁架床上,不知道这座城市上面是什么样子,不知道那个和他有着同一张脸的人在哪里,不知道还有没有可能站在这里。
现在他知道了。
“你知道吗。”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
“我不恨你。”慕臣弃说,“从来没有。”
锦庭阅沉默了一会儿。
“我也不恨你。”他说,“从来没有。”
他们并肩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城市亮起第一盏灯。那些灯像星星一样,一颗一颗,一片一片,最后汇成光的海洋。那是他从未见过的景象,那是他从未想过能亲眼看见的景象,那是他活着的证明。
慕臣弃伸手进口袋,摸到那个引爆器。
他把它拿出来,低头看着那个小小的按钮。二十年来,这是他唯一的底牌。如果活不下去,就按下它。如果活不下去,就带着那些污染一起消失。如果活不下去——
他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城市。
锦庭阅看着他手里的引爆器,没有说话。
慕臣弃沉默了一会儿,然后走到窗边,推开窗户。三百米高空的冷风灌进来,吹得他的头发乱飞。他抬起手,把那个引爆器扔了出去。
它落下去,越来越小,越来越远,最后消失在那些灯光里。
锦庭阅看着他。
“不需要了。”慕臣弃说。
他关上窗户,转过身,看着锦庭阅。
“回家吧。”他说。
锦庭阅看着他,看着那双眼睛里的东西。那是不再需要引爆器也能活下去的勇气,那是二十年挣扎着活下来之后终于等到的答案,那是他们两个人一起走出来的路。
“好。”他说。
他们并肩走向公寓深处,走进那些灯光照不到的地方。身后的窗外,那座城市还在亮着,那些灯还在亮着,那些他们一起活下来的证明还在亮着。
而那个暴雪之夜,终于过去了。